正文 第1章 歧路(1 / 3)

獨木橋頭徘徊入歧路,金秋返鄉巧遇夢中人

“我回來啦!”林濤坐在不停地簸動、咣當響、轟隆隆的大班車上,有些激動。

車上總共坐著三十多個人,似乎有些相識卻又一個也認不得是哪家那戶的,大部分都是集鎮上那些做生意的老板,討論的也大多是什麼漲跌,什麼虧賺的閑話。鄉音土話,是那樣的順耳、親切。四十多個位子沒有坐滿,竟然感到車內寬鬆得空蕩蕩的。他絕對沒有忘記讀書放假那會兒一車擠一百多個人的那個光景——腳在底下拚命地搶地盤,手在空中亂舞著找抓拿,加上農村人出門又喜歡提個大袋子,擠得暈頭轉響,分不清男女,顧不得老幼,坐著的站不起來,站著的坐不下去。聽說現在又加了一趟車,上下午各一趟,也算方便了很多。他就坐在中間靠後一點的地方,應該就在那個車輪子的上麵,能感覺到車輪在屁股底下轉動,振動直接從硬的坐椅上傳給了屁股,輪子旋起的灰從底板裂縫裏飛上來,撲在身上。

兩年前是坐這輛車,從這條路出去,兩年後仍是坐這輛車,從這條路回來,隻是車更加破敗了。司機還是那個司機,積年累月,清晨迎著太陽往東開,黃昏頂著太陽往西開。雖然是個受人尊敬的工作,但比在田間幹活也輕鬆不了多少,曬得黝黑發亮。像他這樣的司機是縣運輸公司的老員工,資格老了,脾氣就不好,要上車,就要準時準點,他可是一分鍾都不等的,遲一分鍾就隻能看著一溜煙的車屁股幹著急。所以鄉親們都稱乘車是趕車,你必須得趕。住車站附近的老早等著,稍遠一點兒的,頭一天就來到鎮上親戚家住著,要沒有親戚在鎮上,就要三四點鍾起床來趕車。有人說笑話,山裏人沒見過世麵,說有一個從來沒有趕過車的人,隻聽說過趕車很快,有一次到鎮上,第一次看到車,等車開了,他就跟在後麵跑。後來他跟人說,“趕車也就是那麼回事,快還是快,就是人太累……”

家在湘西北的大山裏,那裏的大山一座比一座高,層層疊疊,從縣城回鄉,九十多公裏路要乘車四個多鍾頭。班車一會兒上坡,一會下坡;一會兒快跑,一會兒慢爬;有時還停下來錯道讓車;有時下完一個坡還得給刹車澆點水;下雨上坡時還要下來一些人走路;太滑的時候,司機大叫,“下去推車,下去推車!”乘客們就自覺下去推車了。遇到車子出了故障,往往一等就是幾個小時。所以老鄉們幾乎是不怎麼出遠門的,隻有孩子要到縣裏念書,商人要去進貨,或者有什麼急事,才會吃這麼一趟苦。身體不好的,出這樣一次門,回來後要兩三天才能恢複元氣。

這會兒,天氣也好,路也幹,車也爭氣,車上的大部分人都在有節奏的顫動中進入了夢鄉。林濤這一次從廣東回來,坐火車又趕汽車,幾天沒有休息好,卻又無法入睡。

雖然已進深秋,但天晴氣和,並不十分冷。他把窗子打開,讓帶著絲絲涼意的風吹進來,吹散車廂內彌漫的氣油味。呼吸熟悉而芬芳的空氣,看著漸漸熟悉的山影和嫋嫋升起的燒火土肥的煙,一邊想著往事。往事就象窗外的景致一樣,朦朧的、快速的往後移動著,抓不住、記不住,卻又真真實實。

出去的時候,賭咒發誓,不賺大錢決不回家。剛進高中那年,學費漲了很多,父親一個月四五百元工資,那是全家的經濟來源,母親身體不好,弟弟也大了,家裏一下子緊張起來了,因為有公家人,是個半邊戶,比上不足,比下有餘,但這樣的優越感漸漸不再明顯。縱使如此,家裏有一個拿工資的,總比沒人拿工資的強,勉強還能支撐,交得起學費。還是有好多同學失學了。外麵的人傳來消息,去沿海打工能賺大錢,甚至有人說撿都撿得到錢。起初,對於錢的概念還不是十分地深刻,特別是高中以前,在父母身邊,除了自己交學費、買餐票,就沒有經手用過錢。一進了高中,情況就發生了變化,一則進了縣城,上街坐公交要錢、吃飯要錢、喝水要錢、上廁所要錢,一應日用都要錢,進商店要花錢,學校還立下各種名目收錢,開銷自然大了。二則城裏各種好吃的,好玩的多。學校後麵那條街,俗稱好吃街,小吃店一個挨著一個,津市牛肉米粉店,天津包子館,東北餃子王,四川麻辣燙,北京糖葫蘆,潮州鹵菜鋪……水煮濃湯白,油炸二麵黃,煎的一層皮,蒸的一口氣,鹵的裏外香……街頭巷尾,香氣四溢,饞得人口水直咽,哪裏掖得住袋裏的錢。賣水果的,蘋果、梨子、李子、杏子、香蕉、菠蘿、芒果……四時水果,一應俱有,碼得整整齊齊,擦得亮亮晶晶;賣幹貨的,炒花生,煮花生,帶皮的不帶皮的,炒瓜子又有葵花子、南瓜子、西瓜子,鹹的、不鹹的、奶油味的、五香味的、巧克力味的,有論斤的稱的、有論杯量的,盡是市民的消費。玩的又有電影院、錄像廳、遊戲室、桌球攤,走錯路了都碰得到,都是學生的消遣。這個時候才知道錢的功用。老師也說了,金錢不是萬能的,沒有金錢卻又萬萬不能,要刻苦讀書,將來賺大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