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貳章 代理城隍(1 / 3)

天帝知道人的命運,因為“天命”由他來定。而預言師,卻能在天帝之前知道他怎樣去定一個人的命運。作為代價,預言師卻永遠不能知道自己的命運,不能知道自己最愛的人的命運。

清晨的山,很冷。

薇香嬌小柔弱的肩膀在飄蕩的白霧裏瑟縮。

她坐在最高一級的石階之上,茫然地望向山下——那些模糊的黑色身影,大約是來吊唁她父親的。他們路過她的身邊,仿佛在唏噓感歎。但這些聲音縈繞在薇香耳旁,一片朦朧。

黃昏的山,依舊很冷。

薇香還是坐在那裏,一動未動。

停放靈柩的棚中已經聚集了許許多多黑色的身影,一入夜,她父親的這些朋友們就要開始聲勢浩大的守靈儀式了。然而薇香知道:憑吊總要結束,隻有她自己會一直、一直回味著父親的死亡。

所以,她遠遠地躲開那些熱心忙碌的黑色身影,她怕不斷與他們寒暄會衝淡她的哀傷——同樣的慰問聽一千遍,無論怎樣的難過都會被心煩取代。她默默坐在那裏,直到夜露沾濕了衣裳,直到一隻手溫和地落在她顫抖的肩頭。

“薇香,”那個雪白的身影在漸深的暮色中耀眼而柔和,輕柔地坐在她身邊,無限同情地寬慰,“你父親已經順利交接,成為拂水殿又一位開朗的當家。他托我們來轉告你:不要太傷心,過度悲傷會導致多種青少年心理疾病,對社會,對個人都沒好處。”

薇香漠然掃了他一眼,眼眶中還有未消的殘淚。她的嘴角抽了抽,多日來積蓄的悲憤終於爆發,“你以為我不說話,是因為傷心過度?答案是否定的!我爸死了之後好歹也是地獄工作人員,我真想問問閻羅大王是怎麼想的,竟然讓他踩到香蕉皮摔死……人家問起死因,我怎麼說得出口——除了閉嘴,我還有什麼辦法?”

她狠狠瞪著身邊穿白洋裝的少年,越發憤憤不平,“白無常,你來解釋一下,《生死簿》上為什麼有這種無聊的死法。”

這個問題實在刁鑽,白衣少年抿著嘴巴,眨了眨眼睛,勉強回答:“雖然踩到香蕉皮摔死比較難堪,但是考慮到這塊香蕉皮出現的時間(黎明前最黑暗的時刻)、地點(第108級台階)和導致的直接結果(脫離塵世苦海),我個人認為,這種死法具有一定的超現實主義色彩……”

“胡說八道!閻羅大王那點資質我又不是不知道,你別抬舉他的想象力了。”薇香哼了一聲,站起身悲歎,“說點正經的。我以後就是孤兒,冥界有沒有關於子弟的福利政策?”

“有有有!”白無常急忙點頭,朝身邊一言不發、仿佛置身事外的搭檔喊道,“黑無常,把文件宣讀一下!”

沉默寡言的黑無常穿了一身筆挺的純黑喪服,整個人像被這身衣服綁緊了似的,一直穩若泰山,一動不動。他那張清俊而帶著天然傷感的麵容在黑色的映襯下,更顯得蒼白憂鬱。聽到白無常催促,他從懷中緩緩地掏出一卷華麗的紙,不緊不慢地展開,清清嗓子,從容地念道:“閻羅大王授權冥界第17代拂水公之女,即古董店‘溪月堂’第18代掌櫃龍薇香,在這個神聖國度裏蕩除禍害人間的妖魔鬼魅並收取相應報酬之權力——”

他的聲音雖然低沉平板,缺乏吸引力,但說出的內容卻讓薇香饒有興致。她從黑無常手裏接過那張紙,好奇地一個字一個字琢磨,興奮之餘有些疑惑,“蕩除妖魔鬼魅?好像很了不起的樣子。”說著她向靈棚裏那些黑色身影一指,“可是……把他們都蕩除了,我跟誰玩呢?以後的日子豈不是很空虛無聊?”

那些黑色身影聽到她這樣說,集體哆嗦著向後退了幾步——很多膽小的家夥因為受到驚嚇而露出耳朵、尾巴、觸角、翅膀……在靈棚中搖曳的微光下十分詭異。

“她在開玩笑,你們不用當真!”白無常朝守靈的妖魔們友好地揮揮手表示安慰,“大家都是嚴格遵照《妖魔鬼怪行為守則(第五百五十二版)》的模範,就算蕩除妖魔,也輪不到你們。守靈去吧,守靈去吧!”

薇香沒理那些惴惴不安的妖怪,撓著頭問:“對付那些不遵守《行為守則》的妖怪,應該是城隍的工作吧?”

“對啊!”滿麵笑容的白無常急忙補充,“如果換成常人,僭越城隍之職必遭天譴。你卻可以計價收費——這樣一來,就不用為吃飯發愁了。冥界很快會派相關主管來和你聯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