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我終於來到華安。可是,當我的雙腳踏上華安街頭時,忽然產生一種不真實的感覺。這是真的嗎?這就是華安嗎……我四下環顧:是真的,應該是真的。瞧,這裏沒有海濱的美麗和幽靜,隻有滿眼的紛亂和滿耳的喧囂,正在拓寬還沒有完工的街道,街道旁建設著的一幢幢樓房,一輛接一輛鳴著喇叭的過往車輛,熙熙攘攘的行人,還有這特有的北方氣候:剛剛八月末,在海濱還是盛夏,就在前天,我還赤裸著臂膀、穿一條遊泳短褲坐在沙灘上。而在這裏,初秋的氣息已經明顯,即使穿著長袖襯衣,還是感到了一絲涼意,路旁的樹葉雖然還綠著,但是都現出一絲疲態垂首沉思,準備著迎接飄零時節的到來……多麼熟悉而又陌生的畫麵,多麼陌生而又熟悉的感覺,看著眼前的景象,感受著它的聲音和氣息,我好像見到了一個久別的親人,朋友,又像找到了不知何時丟失的自我和靈魂……
我的心一下明白了,這是命中注定。我注定要跟眼前這個縣城、也包括它統轄的鄉村結下一段特殊的緣分,我注定要在這裏度過生命中一段重要光陰……
不,我中斷思路,又提醒自己:嚴忠信,你說過,你隻是來看看的,一切都在未定中,你先不要這麼想……
可是,我為什麼心緒煩亂,為什麼身心微微顫抖,眼前這個普通的街景,為什麼會產生一種巨大的、不可遏止的誘惑乃至逼迫的力量,甚至,讓我產生一種難以自拔的恐懼……
“嚴忠信,想什麼呢?傻了?”
旁邊突然響起一個女人的聲音,把我從冥想中拉回現實。其實,她一直就在我的身旁,緊緊挽著我的手臂,可是,一時之間我卻忘記了她的存在。
“看著有點親近,是吧?我也是,咱們畢竟是這邊人,乍一回來看著是親切,可是,幾天就夠了,現在天氣還好,你想想數九寒天時候啥滋味?我提醒你,咱們隻是來看看的,就住幾天,你別胡思亂想,聽到沒有?”
這就是我的老伴魏蘭,這就是她對華安的態度。此時,一切還在未知之間,我不想跟她爭論,隻能敷衍著說聽到了,我們隻是來看看,就是來看看……
可是,我的語氣並不堅定,因為我知道我心底的渴望,而我無法阻止這種渴望,我已經聽到了命運的呼喚,這種呼喚是不可拒絕的。
聽,呼喚已經響起,傳來——
“打,打死他……”
這就是呼喚?
是的。一件不可思議的事情在我眼前發生了。
先是看到有人在奔跑,好多人在奔跑,向前麵跑去,我和魏蘭下意識地跟在人們後邊,一邊向前走,一邊翹首望著,聽著,很快發現前麵有好多車輛被阻住了道路而停下來,聽到了汽車喇叭的此起彼伏,接著,毆打聲和吵嚷叫罵聲清晰地傳進了耳鼓:
“不許打人,我是警察……”
“打的就是警察,打死你個臭警察,打……”
什麼……
一瞬間,所有不真實的感覺全部消失了,我都不知道怎麼擺脫的魏蘭,雙腳完全是下意識的、不由自主地奔過去,並且迅速擠進人圈,看到了讓人難以置信的一幕。
有人在打警察,三個男青年在打一個年輕的交警。交警已經被打得滿臉是血,大蓋帽滾落在路上,可是,三個青年依然沒有罷手的意思,依然在大打出手。而年輕交警被打得在地上一邊翻滾,一邊遮攔,口中還無奈地叫著他是警察,可回應他的還是拳腳和那兩句話:
“警察有啥了不起,打的就是警察!”
“對,打的就是警察,打,打死他……”
“打得好,打……”
最後一句是圍觀者中發出的,而且不是一個人,好多人在叫好、起哄。
我不知我是怎麼衝上去的,不知怎麼抬起了右腳,一腳踹到一個青年的屁股上,把他踹得踉踉蹌蹌差點來個狗吃屎,接著抓住又一個青年的手腕,口中發出一個似乎不是我的聲音:
“住手!”
我的突然現身和怒吼發揮了作用,三個凶手一下愣住了,把頭扭向我。於是我看到了三張凶惡的麵孔,看清了麵前的男子,這是個三十來歲、梳著板寸、身坯粗壯的家夥,一副凶頑的眼神疑惑地盯著我。
我再次發出一聲怒吼:
“誰敢再動手?我是警察!”
奇怪,三個凶手聽了我的聲明,反倒回過神來。被我抓住手腕的家夥還鬆了口氣,開始掰我的手指,嘴上還說著:“咋的,一腳沒踩住又冒出一個來,這麼大歲數還充啥人物啊,遠點兒遠點兒,別迸你身上血!”
另兩個家夥也湊上前來:“是啊,警察有啥了不起,要不是看你歲數大,連你一起收拾!”
他們是什麼人?怎麼這麼狂妄,這麼肆無忌憚?我扭頭看向四周,四周都是圍觀的人群,現在他們不吵嚷了,而是用好奇的目光看著我和三個家夥,好多人還露出了笑容。一時間,我氣得胸口都要爆裂開來,完全是下意識地怒吼起來。
“都給我老實點兒,我是公安局長!”
現場一下靜下來,三個凶手愣住了,圍觀者們愣住了,連街道上的車喇叭也靜下來。
我自己也愣住了。因為我沒想到,我會突然間冒出這句話,所以出口後把自己也嚇了一跳。
可是,已經收不回來,隻能繼續下去了。
“都跟我去公安局,我看誰敢奓刺!”
多順溜,當地常用的口語從我嘴裏自然而然地溜出來。
我看到,三個凶徒在我的怒吼聲中現出一絲驚惶,一個凶徒看著被我扭住的為首歹徒,叫出他的名字:
“大平,這……”
大平看著我:“這……他是假冒的,咱們華安哪有他這個公安局長,別理他!”
兩個凶徒聽到大平的話,恢複了幾分勇氣,重新逼近我,一個瘦瘦的小子瞪著我說:“老哥,你膽子不小啊,敢冒充公安局長?趕快把手放開!”
凝固的現場一下又騷動起來,顯然,我再聲明什麼警察和公安局長,已經鎮不住他們了,我又氣憤又無奈,正在不知如何才好,身後響起一個聲音。
“怎麼回事?”
是女人的聲音,但不是老伴兒,可是聲音又非常熟悉,非常親切,是她……
沒回頭我就知道是誰。
這就是命運。
我回過頭,看到了她,一張熟悉而親切的麵龐,一個曾經幫助過我、並注定在今後還要給我以重要幫助的麵龐,一張嚴厲而且不再像當年那樣年輕、但對我來說永遠美麗的麵龐。
我差點脫口叫出:燕子……還好,話已經到了嘴邊,又讓我咽了回去。
她顯然也認出了我,我看到,紅霞突然飛上了她的臉頰,但是,她馬上鎮靜下來:“嚴局長,怎麼回事?!”
我保持住嚴肅,用命令的口氣大聲道:“邢燕,這三個人打交警,你立刻通知110。”
邢燕:“是!”
邢燕說著拿出手機。可是,她剛要撥號,警笛聲已經傳來,大概早有人報了警。片刻,警車駛到人圈外,一個男子的聲音傳進來:“請讓一讓,讓一讓……”隨之,三個警察走進來,為首者是個三十五六歲年紀的男子,麵孔端正,穿著便衣,看到我愣了一下,然後“啪”地敬個舉手禮:“嚴局長,我是華安縣公安局刑警大隊周波,請指示!”
現場再次靜下來,三個凶徒也傻了。
對,是周波,刑警大隊長,都是刑偵口的,從過去的關係上說,他還是我的下屬。我看著他,保持著威嚴說:“周大隊長,這三個人打我們交警,馬上把他們帶走!”
周波這才轉向三個凶徒:“是你們三個呀,大平,二皮臉,三榔頭,行啊,今天打交警,明天就得打刑警了,後天大概就得打到我頭上了吧,走,都跟我去公安局!”
三個凶徒沒有動,可能,他們被我的突然出現打蒙了。片刻,為首的大平轉向我,露出笑容:“這,您是……嚴局?”
沒等我回答,周波搶過話頭:“對,他就是市公安局刑偵副局長嚴忠信!”
二皮臉:“這……他……他是活……活……”
三榔頭:“他是活閻王?!”
聽了這個稱呼,我心裏不知什麼滋味。這是我的綽號,是那些被我打擊過的歹徒給我起的。這裏有兩層意思:一是說我破案能力強,作案後難以逃脫我的手心;另一層意思是說我辦起案來不講人情,落到我手裏就等於進了閻王殿。對個綽號,我總體上是不喜歡的,因為它聽起來褒貶難辨,很可能會給人留下狠毒的印象,可我自覺並不狠毒,甚至還很有同情心,我隻是做人做事有點認真罷了,怎麼就成了“活閻王”?說起來,我更喜歡“神探”之類的稱號,那聽起來多響亮,多順耳!可是這由不得我,現在看,人們的心目中,我還是“閻王”的名聲更響亮一些,不過也好,它現在發揮作用了。
大概是知道了我的確切身份,三個歹徒這才露出慌亂而且無奈的表情。我一邊看著三個小子被押走,一邊喘息著對周波和燕子講了我目睹的大致情況,讓他們馬上把被打的交警送醫院,對這三個小子嚴格審查,然後就轉身要走。燕子和周波急忙把我攔住,周波說:“哎,嚴局,你別走啊,你是證人,得讓我們做個筆錄啊!”我說我有點急事,辦完了再去公安局做筆錄,還說這兒有這麼多圍觀者,找幾個目擊證人不難,我就無所謂了。可燕子又攔住我,問我什麼時候來華安的,幹什麼來了,還要請我吃飯。這時魏蘭出現在我身旁:“不行,我們還有事呢。你們忙吧。嚴忠信,咱們走!”說完,拉著我就走,我有些尷尬地回頭望著燕子和周波說:“我真有急事,過後我去看你們!”
就這樣,我在燕子和周波的目光中,隨著魏蘭向另一個方向匆匆走去,我能想象到,燕子和周波一定在用驚愕不解的目光看著我的脊背。
我不滿意魏蘭的態度,她過於粗魯過於不禮貌了,可是,我又有點兒同意她這麼做。因為,我還不到出場說話的時候,如果真的留下,我不知道燕子會問出什麼問題,我如何回答她。
2
我們來到華安縣委。
縣委和縣政府是同一個大院,前後兩幢樓,兩幢很舊的樓。下車後,魏蘭就指點著說:“現在還有這樣的縣委、縣政府大樓嗎?咋能跟新海比?一看就是個窮地方,你還想來這兒遭罪,真是賤坯子!”因為一切還是未知數,我就沒理睬她的話,而是帶著她進了縣委大樓,可傳達室說我找的人沒在樓裏,我按他們的指點,帶著魏蘭走出大院,來到另外一個地方。這也是一幢普通的辦公樓,門上掛著四個醒目的大字:信訪大廳。
我要找的人就在這裏,他是華安縣委書記夏漢英。我來這裏,就是來見他的,或者說,是他把我召喚到這裏來的,我必須盡快見到他。縣委傳達的人告訴我,今天是書記信訪接待日,漢英正在這裏接待上訪群眾。
大廳不大不小,裏邊擺放著幾排靠背椅,坐著三十多個上訪群眾,有男有女有老有少,臉上似乎都是同樣一副表情:嚴肅而又沮喪,同時又流露出幾分不安和一點點兒的希望。他們的手上都拿著一張紙條。我正要向一個保安打聽漢英在哪裏,他卻塞給我一張和他人手中一樣的紙條,指點著牆邊的一張椅子,讓我坐下等待。
他把我和魏蘭當成上訪人員了。
我看看手上的紙條,寫著阿拉伯數字“38”字樣,如果排下去,那得等到前麵的三十七人之後,我才能見到漢英,而漢英到晚上下班恐怕也接待不完這些人。看著這些上訪者,我真不忍心打亂秩序,可三十八號實在太遠了,我實在不能等那麼久,我不得不輕聲對保安說明我不是上訪者,我是夏書記請來的客人。保安聽了現出歉意的笑容,就說,夏書記正在裏邊接待一個上訪人員,等這個接待完之後,他就去通報。等待中,我經保安允許,走到裏屋的門口,隔著門縫向裏邊看去。
我就這樣看到了他——漢英,夏漢英,一個四十出頭、年輕而又沉穩的男子,看到他嚴肅而執著的麵龐,一股溫暖、喜悅、親切、甚至熱辣辣的感覺在我的心頭生起,耳邊也響起那個電話裏他的聲音:
“師傅,求你了,快來幫我一把吧……”
師傅,這是他對我的稱呼,多年來一直這麼稱呼我,可是我卻從來沒叫過他徒弟。
說起來,那已經是快二十年的事了。當時,公安部為了提高基層公安隊伍的素質,采取了一個特殊的舉措,每年選拔一千名優秀大學畢業生充實到基層公安隊伍中,並將其作為領導班子的後備人選,漢英就是在那時來到華安縣公安局當上警察的。因為他是學文的,又寫得一手好文章,所以讓他當了局裏的秘書。可是,他卻不想舞文弄墨,而是一心想當刑警,沒事就往刑警隊跑。而我當時恰好是華安市公安局的刑警隊長,因為我也是大學畢業,也是學文的出身,就天然地對他產生好感,我們之間迅速建立起一種特殊的友誼。他來到刑警隊,總是就偵查破案的事向我問這問那,一旦我破了什麼案件,他又會妙筆生花,立刻寫成公安簡報發出,好多還上了省市的報刊雜誌,對提高我的知名度起了很大作用。而且我也很快看出,漢英不是紙上談兵那種人,頭腦聰明,眼光敏銳,看問題很有見解,人也正派,所以,有空時也願意跟他扯一扯。於是,盡管我比他大上十幾歲,我們倆卻很快成了好朋友,而且不管我答應不答應,他就叫起我師傅,我也幾次找局領導,要把他調到刑警大隊,隻是因為局裏缺筆杆子,秘書科說啥不放人,我一時也沒辦法。後來,出乎所有人意料的事發生了,漢英刑警隊沒去成,秘書科也沒留下,市政法委發現了他的文字才能,一紙調令把他調走了,他自此離開了公安隊伍。記得,他當時還很不情願,他舍不得脫掉警服,舍不得基層公安機關的生活,也舍不得自己的刑警夢。我盡管也有點兒惋惜,但是,為他前途著想,覺得還是調出去對他發展更有利,就勸他服從了。可這一調不打緊,他到政法委不久就當上了副科長、科長,幾年後,又離開政法委,被組織部門選派到基層掛職鍛煉。這一鍛煉就沒再回到政法隊伍,先是副鎮長,接著是鎮長、副縣長、縣委副書記,等他再回到華安時,已經是縣委書記了。盡管這些年離得遠了,可我們一直保持著聯係,無論是見麵還是電話裏,他還是稱我為師傅。也就因為這樣的關係,接到他的電話後,我才義無反顧地來到了華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