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英說:“師傅,你一下說到點子上了,我也這麼想過。先說貧窮,無論是犯罪的,鬧事的,裏邊確實有貧窮的,但是,改革開放以前,三年自然災害期間,還有曆史上的各個朝代,那時,生產力那麼低下,人們的生活水平要比現在低多了,可是,並沒有發生今天這些事;再說愚昧,愚昧確實會導致犯罪,但是,這指的是刑事犯罪,一般來說,它不會影響到穩定。所以,這兩條可以刨去,剩下的應該就是你說的原因了,缺乏公平正義。”

我說:“對呀,就說房啟和他們這些人吧,沒有八年前的強行拆遷,能有他們今天的上訪嗎?拆遷的時候,如果給了他們足夠的補償,能有今天這局麵嗎?對,如果黑惡勢力得到及時打擊,不那麼猖狂,矛盾也不會激化到這種程度!”

漢英沒有呼應我的話,他陷入了沉默。我正要問他想什麼,他卻突然問了我一句:“師傅,那你說,造成缺乏公平正義的根本原因是什麼?”

這回,輪到我沉默了。

我不能回答,無法回答。

漢英也沒再問,他自言自語地說:“師傅,咱們別再往深琢磨了,國家的大事咱們管不了,但是,華安的事咱們不能不管。你說,怎麼能解決這些問題?”

不知為啥,他這話一問,我又來了勁頭,說:“我是公安局長,公平的事好像管不了多少,但是,我可以管正義的事,如果出現了不正義的事、違法犯罪的事,我絕對要管到底,正義一定要得到伸張,犯罪一定要得到懲罰。”

漢英說:“看來,咱們有分工了,你管正義,我管公平。不過,你的任務可比我輕多了,打擊犯罪,就是伸張正義,可公正就難了。你看吧,我來之後,還真想在這方麵做點兒文章,譬如說經濟上吧,現在是市場經濟,講究的是公平競爭,這還相對容易一點兒,隻要師傅你能創造良好的治安環境,誰欺行霸市,給我打擊就行了。可政治上就太難了,這牽扯到政治改革,我沒有這方麵的決策權,不過呢,我也想學一些外地的好做法,譬如,在任用幹部上實行公平競爭,凡要提拔幹部,先要進行文化、政治和業務考試,達不到基本標準的不能提拔。可是,掣肘的地方太多呀,閑言碎語多著呢,什麼標新立異,另搞一套啊,沒事找事啊,行,他們願意說讓他們說去,可是,他們不隻是說呀,我已經發現,我的意誌在華安很難得到貫徹執行。有些幹部跟你陽奉陰違,他們不聽縣委縣政府的,而是聽別人的,使我的決策無聲無息就夭折流產了。我的前任就這樣,初來的時候雄心勃勃的,走的時候卻灰溜溜的,居然有人公開放鞭炮,喊著口號說歡送他滾出華安,我真擔心,有一天我也會這樣啊!”

我的心氣得咚咚直跳,問:“漢英,你說這件事誰幹的?”

漢英:“還用問嗎?別人也沒這個膽量啊?”

不用說,又是賈氏兄弟。

我說:“漢英,這點你放心,隻要我當這個公安局長,你就不會有那一天。你也知道,我所以答應你來華安,就是找他們算賬的!”

漢英:“師傅,你有這個信心我高興,可是,你不要低估他們的能量,他們早已不是當年了。”

我說:“我知道,可是,他們不犯罪便罷,隻要他們犯罪,不管是現行還是過去的,隻要被我抓住,我是不會客氣的!”

漢英又歎息一聲:“師傅,咱倆相比,還是你好幹多了,不像我……對了師傅,你知道嗎?我有一種感覺,在華安,除了我跟賀大中,好像還有另外一個縣委縣政府。”

我恨得直咬牙:“漢英,你說,我能不能幫上什麼忙?”

漢英說:“當然能,否則,我為什麼一定要你來華安哪?”

我明白他的意思,可是,我還是希望他把話說得更明白一些:“漢英,你讓我來當公安局長,是要……”

漢英:“黑惡勢力和腐敗分子是兩位一體的,這兩種勢力不除,談什麼經濟建設,談什麼創建和諧社會?!”

話說到我心裏去了,我控製著心跳說:“漢英,如果能給我時間,我一定要跟他們較量個高低!”

漢英沒有出聲,眼睛向車窗前麵望去,我也跟著看去。

車窗前麵,那輛二號牌照的“淩誌”又出現了,隻不過這回看到的是它的尾巴。

漢英:“師傅,現在你該知道,那輛二號車裏坐的是誰吧!”

我猜測著:“這……莊為民?”

漢英沒有出聲。我說中了。

“這……他憑什麼用這個牌照?他已經退下來了……”

漢英:“他人退心沒退。對,他退下來的時候,跟省委和市委提出,要回華安養老,這無可厚非,可你想想,他在華安經營多年,華安一大半要害部門都是他的人盤踞著,他這一回來,是什麼影響?自他退下去以後,我前麵兩任縣委書記,哪個也沒幹長。對,有一個當年他提拔的縣長主動把二號車讓給了他,自己坐三號車,從那以後形成了慣例。可是,他並不滿足,他覺得坐二號車都委屈了,他想坐的是一號車,而且隻要他活著,華安的一號車都應該是屬於他的。”

我聽到了心跳聲:“媽的,他這不成太上皇了嗎?”

漢英:“太上皇是不管事兒的,可莊為民還要有實際的影響力……對,我還沒跟你說,出了昨天夜裏的事以後,他今天一大早就給我打電話了,說上訪人員無理取鬧,公安局太軟弱,應該把他們都拘留!”

去他媽的吧!這個老混蛋,早晚遭報應!

漢英不再說話,而是遠遠跟在“淩誌”後麵向前駛著,漸漸駛到了城西,我看到,前麵出現了一幢高大恢弘的建築,莊為民的“淩誌”向裏邊拐了進去……

我們的車慢慢駛近、駛過這幢建築,我向窗外望去,感到它是那麼威武、那麼高大,另一邊和它遙遙相對的縣委縣政府跟它一比,顯得實在太矮小、太窩囊了……

莊為民的“淩誌”駛進了這個建築,我忽然覺得,這一幕非常具有象征性。

3

當天黃昏時分,我特意再次來到它身旁。

我說的是和漢英一起看過的那個高大建築。對,說來到它的身旁並不準確,其實,我離它並沒有那麼近,因為它太高大了,所以,盡管我距它還有相當一段距離,感覺上卻像在它身旁一樣。

我是乘坐著一輛深色車窗的普通牌照轎車來的,在外邊很難看清裏邊的我們。給我駕車的是周波,他已經成了我在華安公安局比較信任的人之一。我們的車慢悠悠地繞著這幢建築物行駛,我這時才知道,用“高大”來形象這個建築還遠遠不夠,“巍峨”、“恢弘”等字樣還差不多。這個建築長度近二百米,造型我不好描繪。總之,給人非常現代的感覺,既現代又恢弘,它的前麵,還有一個寬廣的大院,院門口是保安的崗亭,兩個保安筆直地站在大門口……

不賣關子了,讀者一定已經知道這是什麼地方,瞧,它的頭上,四個碩大的鎦金大字在夕陽的餘暉中閃耀——宏達集團。

對,這裏就是宏達集團公司總部。老總和副總是兄弟二人,哥哥我們已經見過,就是那個脖子有點歪,眼睛有點斜,臉上有個肉瘤,額頭有個刀疤的賈武才賈老大;弟弟還沒有露麵,所以讀者還沒有見過,他是賈二,叫賈文才。在公司裏的地位,他們弟兄是顛倒過來的,老總是弟弟賈文才,而賈老大卻是副總。

宏達集團總部大院外邊是一條街道,可能是為了和大樓相配,這條街道好像也格外的寬闊,而且,大樓的周邊建築也比別的地方稀拉很多,不知是因為跟這幢建築相比自慚形穢還是什麼原因,悄悄地遷離了,因此,使這幢建築更顯得格外鶴立雞群。

我繞著這幢建築,整整轉了三圈才準備離開。可就在這時,周波的手機響了,他接起來聽了兩句說:“好,知道了。”然後就放下手機看著我。

我問:“周波,什麼電話?看我幹什麼?”

周波:“嚴局,你對這幢建築這麼感興趣,對裏邊的人,是不是更感興趣啊?”

我詢問地看著周波。

周波說:“如果你想見他們,我可以帶你去。”

我說:“可是……”

周波:“你放心,我隻是讓你見識一下,不會被發現!”

很快,我和周波的轎車來到一座大飯店前,一下車,目光就被飯店門外停著的兩輛車吸引住了。

首先是一輛“悍馬”,嶄新的悍馬。這輛車我見過,它曾經去過公安局,隻不過我當時在樓內,離得遠,看得沒有現在這麼清楚。我不知讀者是不是都見過這種車,它那堅固、龐大、不可侵犯的鋼鐵身軀,給人的第一感覺就是氣勢逼人,而這輛車又噴了軍用迷彩色,更多了一種狂放、威嚴、神秘的感覺,它沉默著停在這裏,使旁邊停放的好多轎車頓時黯然失色。就是尋常越野車跟它相比,也會相形見絀。怎麼形容呢?它就像一輛戰車,像坦克,像將軍級的指揮員才可能乘坐的指揮車。

挨著它的車也不一般,是輛4700越野車,當然,從氣派上,還是沒法跟“悍馬”比,不過,它有一個“悍馬”無法相比的特殊之處,那就是,它掛著警用牌照,車身上也噴著醒目的“公安”二字。

它是輛警車。

可是,按照上級公安機關的規定,沒特殊情況,一般不得將警用車輛停放到飯店及其他娛樂場所外,即使進飯店吃飯,也要把警車停到稍遠一點兒的地方。現在,這輛警車卻公然停在這裏。

我的氣又打心底生起。

周波悄聲說:“是屠局的坐騎。”

別人不會有這麼大的膽子。

看見了吧,一個堂堂的公安局副局長,公然違反公安機關的規定,什麼東西!

周波說:“嚴局,咱們進去吧……沒事,你剛來,這身打扮,沒人會認出你的!”

對,出來的時候,我就擔心被誰認出來,特別在裝扮上下了一番工夫,而周波跟我好像心有靈犀,穿著打扮上也和平日判若兩人,於是,我們大模大樣地走進了飯店。

飯店一樓是大堂,好多飯桌都有人吃喝著,周波走到一個服務員跟前,說明天有個場,需要兩個包房,先來看看條件怎麼樣。正忙著的服務員就讓我們自己上二樓去看。

二樓都是包房,又一個服務員帶著我們,打開一個個包房讓我們看。我和周波關照說,有客人吃飯的屋子就不要打開了,別打擾人家。就這樣,我們很快來到一個包房門口,聽到裏邊傳出一個男人說話的聲音,正是賈老大:

“屠局,別理他那份胡子,他局長怎麼了?還能把誰咬下半截去?來,喝!”

屠龍飛:“那是,我硬等著他來咬呢,可是,他卻一直沒張嘴!”

又傳出一個男人的聲音,居然是尉軍:“他不是不張嘴,是他沒長那副牙口。”

第三個男子的聲音:“那是,他要敢咬屠局,肯定把滿口牙都崩碎了,弄得後半輩子沒法吃飯!”

幾個男人哈哈笑起來……

我的心血在往上湧,周波及時地拽了我一把。

回到車裏後,我一言不發。周波有些歉意地看看我說:“這……嚴局,不該帶你來!”

我說:“不,我應該來,不然,我怎麼知道,今後張嘴之前得把牙好好磨磨呢?周波,裏邊都有誰?”

周波說:“你不是聽到了嗎?屠局,賈老大,尉軍,還有黃鴻飛和蔡江。啊,黃和蔡都是賈氏兄弟的手下。”

周波說完,問我是不是回局。我想了想,說先不忙,再盯他們一會兒。在等著的時候,我問周波跟屠龍飛的關係。周波說:“怎麼說呢?你沒來之前,還能維持,你來之後,恐怕就維持不下去了。”頓了頓,又解釋說:“你沒來之前,他是我的頂頭上司,當著公安局大半個家,局長、政委都得讓他三分,我要不跟他維持好關係,別說刑警大隊長幹不成,恐怕華安公安局都待不下去。你來之後,我稀裏糊塗地跟上了你,他一筆筆肯定都給我記著呢,所以,今後就不好維持了!”

我說:“你放心,隻要你好好幹,有我在,在華安公安局,誰也不能把你怎麼樣。”

周波噓了口氣:“那太好了。不過嚴局你也不能大意,他這個人可是‘土匪’,什麼事都幹得出來。你要想把華安的公安工作搞好,必須把他的問題解決了,現在,他管著治安和刑偵兩大塊,權力實在太大了!”

我沒有出聲,這種話不便跟周波說。我岔開話題,問賈氏兄弟跟大平、二皮臉他們到底是一種什麼關係。周波說,其實,大平、二皮臉、三榔頭隻不過是華安的一夥有點兒小名氣的流氓地痞罷了,頂多,隻能算是黑惡勢力的萌芽,並不是賈氏兄弟的直接手下。但是,華安的人都知道,要想平事,必須找賈氏兄弟,隻要他們出頭,沒有擺不平的。所以,他們因為打李炎平被抓後,就托人找了賈老大,賈老大也就應承下來,這才演出了我所經曆的一幕一幕。當然,他們最終失敗了。

我說:“既然他們失敗了,按理,這種時候,應該灰頭灰臉才是,怎麼還這麼高興?”

周波說:“不知道。對他們,不能用常理去分析,或許,大平、二皮臉他們不是嫡係,他們沒太看重這事吧;或許,他們故意這麼招搖,顯示實力吧!”

或許是這樣。可是,我隱隱產生一種不安的感覺,對周波說:“大平他們三個,除了這個案子,以往有沒有別的違法犯罪?”

周波:“他們這種人能老實得了?別的不說,他們連個正經工作也沒有,也沒見他們幹什麼,哪兒來的車?對,他們仨隻有三榔頭是窮鬼,他隻是跟在人家後邊混個吃喝罷了,可大平和二皮臉一人一輛三菱。”

我說:“那好,為了防備萬一,你們還得下點工夫,把他們別的問題也都搜集搜集,注意,一定要證據充分。”

周波:“行。嚴局,今後,你有什麼工作盡管說,我肯定全力以赴,你指哪兒我打哪兒。”

我已經感覺到周波是個可靠的人,但是,聽了他的話還是挺高興,就又跟他說起昨天夜裏截訪的事,說到房啟和他們反映的事,問他是不是知道點兒什麼。周波說他是華安人,能不知道嗎?當時,也有受害群眾報過案,可是,局裏接到了縣領導的指示,不許受理,也就沒人敢過問了。我問,這些案子能不能撿起來再查查?周波苦笑說,當年都沒有立案,過去八年了,還怎麼查?我嚴肅地說,不,必須查,我已經向房啟和那些上訪戶承諾,一年內給他們個說法,而我隻能把這個任務交給他,要求他務必在一年內查出個甜酸來。周波撓起頭來,說這個任務實在太艱巨了,案子本身難查不說,他也沒那麼多精力啊,平時要應付現案,挖那些沒破的積案,哪有精力搞這種沒頭緒的案子啊。不過嚴局你既然下令了,我不能不執行,我看出來了,你是真想為華安老百姓辦點兒實事,就衝你這份心,我不能不支持。不過,你不能太著急,得給我時間。我說,一年時間不算短了。不過,你調查的時候一定要講究策略,不要打草驚蛇。周波說他明白。

說完這番話,屠龍飛、尉軍和賈老大及黃鴻飛和蔡江兩個人從飯店走出來。尉軍替屠龍飛打開車門,黃、蔡則替賈老大打開車門,賈老大揮著手臂大聲說:“天上人間,天上人間。”雙方就都上了自己的車,駛離了飯店,我和周波的車當然跟在後邊。工夫不大,來到一個熟地方:“天上人間”,幾人下車走了進去。看到這個金碧輝煌的場所,我又向周波發問起來:“周波,你說實話,這到底是個什麼地方?”

周波說:“妓院,賭場,毒館,可是,從來沒人敢碰。”

作為老公安,我當然明白怎麼回事,可是心裏仍然恨得癢癢的。我拿出手機,找到梁文斌的號碼,想讓他派督察隊來。周波及時製止了我:“嚴局,你又不是幹一天半天就走,日子長著呢,現在這麼幹不太好吧!”

我想了想,覺得他說得對,就沒有撥這個電話。

周波說:“嚴局,他們不知啥時才出來,咱們還守著嗎?”

我來了勁兒:“守著,我要看看,他們還幹些什麼!”

守著的時候,我和周波說的還是天上人間,說著大平、二皮臉、三榔頭他們的案子。我問周波,怎麼看他們吸毒的事。周波說那還用說嗎,無論是毒品還是女人,都是天上人間提供的,隻是,不好查,也沒法查。我說我已經感覺到,尉軍的治安大隊那邊是指不上了,還得由他們刑警大隊在這方麵下工夫。周波又苦笑起來:“嚴局,你咋啥都往我肩上擱呀,難度確實太大了,別的不說,我的頂頭上司就在裏邊,你讓我怎麼對他下手啊?”我說,我沒指望他馬上就下手,讓他秘密盯著他,一旦掌握他犯罪的確鑿證據,就報告我,那時,由我出麵來收拾他。周波歎息一聲說好吧!

大約守了兩個多小時,幾個人出來了,又各自上了自己的車,分別向不同的方向駛去。周波問我盯著誰,我說,你覺著盯誰好就盯著誰,我們就盯住了屠龍飛的警車。最後發現,他的警車駛出城外,駛入一片高檔的別墅式住宅區,駛入一幢別墅的院子,看到一個年輕女人的窈窕身影走出來迎接他,攬著他一起走進了別墅。

周波告訴我,這個女人不是他的妻子,也不是他唯一的情人。

什麼東西,簡直五毒俱全!周波說得對,他的問題不解決,我怎麼抓隊伍建設,怎麼教育管理整個隊伍,怎麼能指望這支隊伍有強大的戰鬥力,怎麼能完成確保社會穩定治安穩定的任務?怎麼能完成我的使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