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不著隱瞞,當年,我確實暗暗喜歡上了她,這種感覺我是一點點意識到的,因為我漸漸發現,如果有一天我沒看到她的身影,就好像缺少了一點兒什麼,一天都會魂不守舍,直到她出現在我麵前。看到她婀娜的身影、美麗的麵容、明亮的眼睛,我的心才會安寧下來。而她呢?我漸漸發現,有事沒事也愛往我的辦公室跑,當然,每次都是有事,可是,有些事確實有些牽強,譬如一些報表的數字,她明明可以決定,卻偏偏要來問我。我呢,如果有時間,也會不厭其煩地詳細告訴她。而且,每到公共場合或者人多的時候,我們倆的目光總是有意無意地碰到一起,碰到一起又害怕地馬上移開,可是,不一會兒,又會碰到一起,直到有一天,當我們的目光再次碰到一起時,她突然嫣然一笑,那一瞬間,我的心激烈地跳起來……
我們這是什麼?愛情嗎?
但是,我們隻停留在這種程度,沒能再前進一步。
因為,我比她大了十幾歲,而且已經結婚,當我見到她時,我的兒子已經上小學了。
當然,我可以離婚。
可是,不行,我不能離開我的妻子,她和我相濡以沫,已經度過了多年的時光,她非常的依戀我,我清楚地知道,如果我拋棄她,就會毀了她,我曾經答應過給她幸福,我無法想象她被我拋棄後的不幸身影。不棄不離,是我對她的承諾。
那麼,這是婚外情?
我不知道,如果是的話,我們也頂多停留在“情”字上,隻有情,再沒有別的,我們沒有越過雷池一步。
可是,我切切實實地意識到,當時,她在我心中是那麼重要,有時我甚至覺得,我的生命中已經離不開她,有時看著她的背影,我會痛苦地想:我怎麼會碰到她,她為什麼會出現在我的麵前,這對我到底是幸福還是折磨?
還是承認吧,我愛上了她,愛上了妻子之外的女人。
誰說愛情隻有一次?誰說愛的人隻有一個……
當時,我們還有一個選擇:偷情。即,我們互為情人,可以幽會,品嚐禁果的滋味……
可是,也不行,不是沒有那種機會,不是沒有那個膽量,也不是……
是什麼,我說不清楚。
真的不是沒有機會,有一次,為了誘捕兩名毒販,我曾經和她假扮成大款和“小蜜”,在一家旅館的客房裏住了三天三夜,沒有任何外人在場,那可真是個好機會。可當時要隨時準備應付露麵的毒販,根本沒那種心情。等毒販抓獲,案子結了,我才產生一絲悔意,卻已經時不再來……
或許,就像人說的那樣,我是有那個賊心,沒那個賊膽,當時,我們的距離是那麼的近,我相信,隻要我提出要求,她一定不會拒絕。可是,我沒有……
漸漸地,這成了一種煎熬,一種幸福伴和著痛苦的煎熬,我漸漸產生了一種感覺,不能這樣下去了,必須要有一個說法,或者……或者……然而,就在我決心還沒有完全下定,市局調令發來,於是,機會永遠地失去了,我們分手了。
從那以後,我們再沒有私下聯係過。我的意思不是再沒跟她接觸過,都在刑偵口,雖然不在一個局裏,接觸還是有的。可那往往是我來縣局指導破案的時候,而那時她已經為人妻,見麵時,我們都變得矜持起來,她看到我,總是隨著我職務的變遷,尊敬地叫上一聲嚴大隊、嚴支隊、嚴局長等等,這讓我有點傷心,可是也隻能如此。當然了,我從未改變對她的叫法:燕子。每叫出這個名字,我的心裏都要生出一種別樣的感情,讓我溫暖,讓我痛苦……
這就是我們的前史,我們的關係,我們的感情。
隨著我職務的晉升,我們的接觸越來越少,可是,我從未忘記過她,甚至,去年還曾經夢到過她,夢裏,她依然是年輕時的樣子,用她那寧靜美麗又帶點狡黠的目光望著我,我則從她的眼神中讀到了她的心聲,我的心被幸福所溢滿。
愛,是不會忘記的。
可是,我們之間也就是如此,我們是純潔的。更有意思的是,除了我們兩個人,當時,隊裏隊外,再沒有任何人看出我們倆有這種特殊的感情。也就是說,這是我們倆的秘密,而我們兩人之間也從未表白過。
奇怪吧。要是換了現在的年輕人,恐怕早滾到床上了,二十年過去,兒子都老大了,或者,早就分手了,不知已經離過幾次婚了……
可是,那是你們,不是我們。
或許,會有年輕的讀者笑話我:都五十多歲的人了,還做這種春夢呢,還公安局長呢,色狼!
別說得那麼難聽。一、我說的事是十八年前的事了,那時,我還不像現在這麼老。二、即使老人,也有愛的權利,也同樣有愛。何況,五十多歲並不那麼老。你讀過《廊橋遺夢》嗎?如果讀過,就能夠理解我們了。三、公安局長也是人,感情這東西不分年齡、身份、種族。四、我們沒有突破那條線,所以,我們也就沒給任何人造成傷害,也就沒有什麼不道德的。所以,請給我們一點寬容好嗎?對,那樣說我可以,千萬不要說她,她不是那樣的人。
還是回到現實中來吧。現在,她就在我的對麵,我的眼前,我們的目光再次凝聚在一起,我再次產生一種夢幻般的感覺,不真實的感覺,感覺到時光並沒有過去,我們依然還在從前。幽暗的光線中,我看著她可愛的臉龐,覺得她還那麼年輕……年輕的讀者看到這兒一定啞然失笑:什麼“可愛的臉龐”啊,什麼“年輕”啊,她四十多歲的人了。可不是,我都五十五歲了,我離開華安時,她已經在刑警大隊工作了四年,那時就已經有二十多歲了,再加上我離開的十八年,現在怎麼也有四十二三歲了吧。對於二十歲的年輕人來說,四十歲的人可能太老了,可是,對我這樣五十幾歲的人來說,四十歲實在太年輕了,何況她是我的燕子……
我們互相凝視著,此時,我真的想回到當年,我還是當年的刑警隊長,她還是內勤,如果真的回到那時,我們是不是有別的選擇……
別胡思亂想了,這已經是不可能的事了,過去的已經過去。在和燕子的對視中,我看出,她的體態已經有了一點兒變化,盡管腰肢的曲線仍在,但是,比當年明顯豐腴了,臉龐依然美麗,眼尾的皺紋還不明顯,也是光線暗我看不出來的緣故,然而,不管她長到什麼年齡,臉上有多少皺紋,在我看來,她永遠都年輕而美麗……
有點兒肉麻了,到此為止吧。現在已經不是從前了,她來找你,一定有什麼事,你不能老是這樣看著她。
我這麼想的時候,她好像也心有靈犀,我們的眼睛突然閃了一下,同時微笑起來,移開了眼神。
我問:“燕子,有事嗎?”
她一笑:“你說呢?我要被人家清出去了!”
哦,原來是為這個事。
我問,屠龍飛整她,是不是因為我的牽連。她詭詐地笑了笑:“有點兒,也不完全是。”
那麼,還有什麼別的原因?
她說:屠龍飛這個土匪,成天髒話不離口,跟下邊說話更是說罵就罵,啥粗話都說得出來,前兩天,他在參加刑警大隊的例會時,又照樣罵起人來,話還極難聽,她實在聽不下去了,就站起來頂了他一句:“屠局,你可是領導,嘴能不能幹淨點兒呀?”因為從來沒人敢捋他的虎須,燕子說出這個話,會議室一下靜下來,好幾個刑警嚇得變了臉,屠龍飛也愣住了,當時還真的不再罵人,看著燕子說了句:“怎麼,有撐腰的啦?”然後就是今天上午,他在刑警大隊召開會議,當眾宣布,讓她和周波自找單位,刑警大隊沒有他們的位置了。
我的心又氣得怦怦跳起來。不過,屠龍飛的話引起了我的注意,莫非,他知道我和燕子之間過去的隱秘,故意這麼做給我看?不會吧,我走的時候,他還沒來呢?
燕子說:“他說對了,你要是不來,我是不會跟他說那話的,他也知道我是你過去的手下,所以才故意這麼做。”
我放心了一些,說她大可以放心,這個問題已經解決了,誰也趕不走她。她說她倒不怕走,而是感覺出來,屠龍飛是成心跟我作對,我必須心裏有數。我說我知道,他的問題早晚得解決,隻是時機不成熟。燕子聽了又替我擔心起來,說這個人跟一般人不一樣,是個畜牲,土匪,後台又那麼硬,實在不好辦。然後說,她聽周波說過,當年商服街動遷的事我要管一管,也知道我來華安很大程度是衝著賈氏兄弟來的,她說這都不是容易的事,不要太著急。說著,把手中一遝白紙放到我麵前,說這是一些刑事統計表和兩份治安形勢分析。她說:“我估計,你會用得著,就一直幹到下班才算勉強弄完,給你送過來了。對,這些報表和治安分析都有兩個版本兒,一份是給上級報的,一份是我自己掌握的,你看需要哪份吧!”
燕子的話,外行可能聽不懂,可我一聽就明白了怎麼回事:從上世紀九十年代開始,公安報表就開始不真實,特別是進入二十一世紀後,把治安問題跟一方黨政領導的政績掛起鉤來,問題就越來越嚴重。近幾年,黨中央提出了創建平安中國的口號,這本是個良好的願望,可到了下邊就走了樣。到了省裏,省裏提出了創建平安某省的口號,到了市裏,市裏又提出了建立平安某市的口號,到了華安,自然也要提出創建平安華安的口號。可是,我跟漢英分析過,貧窮和愚昧是犯罪的根源,再加上嚴重的社會不公,發案是說降就能降下來的嗎?可是,為了創建平安,上級開始給下級下達指標:你那個市、那個縣,一年隻能發案多少起,超過這個數字就一票否決。那這個市縣怎麼辦呢?自然要把任務落到公安機關頭上,公安機關不是神仙,發案也不是說降就能降下來的,隻好在報表上做文章,這下子,可難壞累壞了內勤們,他們要苦心孤詣地編造各種數字,小心翼翼地造假,既不能超過上級下達的指標,又不能讓人看出來。可是,有些案子很大,明明發了,你不立能行嗎?就算你認罰了,報上去上級也不答應。譬如,華安公安局如果把真實的數字報到上級的江新市公安局,無論是市公安局或者是政法委乃至市委市政府,會立刻火冒三丈,嚴令你把數字壓下去,不能因為你一個縣影響了全市的成績。所以,那些負責任的內勤隻好立了兩本賬,一本是上報的,另一本是防備萬一自用的。
燕子湊上前,指點著報表上的數字,比較著兩份的不同,告訴我哪個應該注意,我也湊上前,一邊看報表上的數字,一邊傾聽著她的話,我們的頭下意識地湊到一起,這使我再次感到時光的倒流。
要說的話說完了,我們縮回身子,默默地對麵坐了片刻,她站起來說:“我走了!”
我說:“走吧,不早了!”
她沒有再說話,扭頭向門口走去,我送在她身後。走到門口,欲推門時,她又停下腳步,回過頭端詳著我說:
“別太拚了,要注意身體!”
很平常的一句話,卻使我的心裏生出一股特別的溫暖。我點點頭:“我會注意的。”
燕子走了出去。
我回到辦公桌前,拿起那份真實的治安形勢分析,立即意識到形勢的嚴峻性,同時也意識到,上任以來的這段時間裏,我在其他事情上消耗的時間和精力太多了,現在,必須認真對待刑事犯罪了,該集中精力來抓“嚴打”鬥爭了。
3
是巧合嗎?次日上班,我正要召開會議研究刑偵破案嚴打鬥爭,縣委副書記、政法委書記霍世原給我打來電話:部分省人大代表組成的法製工作視察組已經來到了我縣,上午對我們公安局的維穩工作、嚴打工作和執法工作進行視察。
太突然了,事先連個動靜也沒有,一個電話,視察就開始了。大概,是想通過這樣的突然襲擊,視察到真實的情況吧,如果真是這樣,這種作風反而令人欽佩了。
我通知了班子成員,全部換上警服,來到樓下的大門口等待。很快,幾輛檔次不低的轎車駛來,停在我們麵前,其中一輛特別引人注目,黑色的車身要比一般轎車長得多,看上去格外引人注目,這就是加長林肯,這種車,在縣城很難見到,我的目光一下被吸引住了。
首先走下車的是霍世原和縣人大的兩個主任,他們把轎車中走下來的幾名人大代表一一介紹給我們,我和梁文斌及班子成員向人大代表們敬禮,一邊與其握手。
霍世原:“這位是省人大常委、法製辦劉主任,這位是省人大常委、綜合處何處長,這位是省人大代表,我們華安人,宏達集團的老總——賈總……”
我敬禮的手舉起一半停下來了。
是他,對,真的是他,我終於見到他了。
他就是加長林肯中的主人。
霍書記後邊的話我已經聽不到了,因為我的全部身心都被麵前這個人吸引住了,我們的目光也碰撞到一起。
我心裏又冒出那兩個字:來了。
該來的早晚要來,可是,我沒想到他會這麼來,會以這種的方式來。
三十七八歲,麵皮白淨細膩,還戴著一副淺框的眼鏡,看上去文質彬彬……可是,我卻分明感到一股別的、看不見的氣息從他的身上襲來。
我敬禮的手早放下來,跟他互相盯著,不說話。
霍世原注意到了這個情況:“嚴局,賈總,你們認識吧?”
當然認識,何止認識!
我們倆互相看著對方,幾乎同時抬起手,慢慢伸向對方,握到了一起。
我知道,我的手有點兒涼,這個涼,是因為驚訝、憤怒,甚至還有——恐懼。
恐懼……難道,我恐懼他?怕他?
我無法欺騙自己的心,我真的有一點兒這樣的感覺。
可是,當我握住他的手之後,感到他的手似乎更涼,好像比我的手還涼。
難道,他的感覺和我一樣?
想到這些,我的手熱了些。
我說:“賈總,我可還記著你呀,不知你記不記得我了?”
他說:“當然記得,咱們是老朋友了!”
我說:“是啊,過去,我們可是沒少打交道啊!”
他不動聲色:“那是,那是,這是緣分,咱們又走到一起了,今後還請你多多關照!”
我說:“哪裏哪裏,請你關照才是!”
大家聽出來了吧,他是宏達集團的老總、也就是賈氏兄弟中的老二賈文才,他雖然排行老二,可實際上卻是兄弟中的主腦,也就是老大。看著他鏡片後的目光,我的腦海中忽然閃過四個字:“來者不善”。
和人大代表一一握手後,我們走進樓內,進入了三樓小會議室,橢圓形會議桌上早準備了香煙、水果和礦泉水,相關部門的中層領導班子成員已經著了警裝在等候,我們走進去時,他們齊刷刷站起,敬禮,在得到允許後才就座,當霍書記一一介紹人大代表時,每個人都得到了熱烈的掌聲。
這是梁文斌安排的,滴水不漏,我很滿意。
介紹完人以後,霍書記又介紹了人大代表一行來我局的目的,之後進入了正題。
正題就是聽彙報,聽彙報的是七名人大代表,其中自然包括賈文才,而彙報的人就是我。
我有點兒不舒服,可是,不舒服也得彙報。
我把兩遝厚厚的報表和治安形勢分析放到麵前的桌子上,看著幾位代表問:“劉主任、何處長,各位代表,下麵,我把我局近一段時間以來的嚴打工作、維穩工作和執法工作情況作個彙報。不過,我不知各位代表是想聽真話,還是想聽假話?啊,我的意思是,你們下來視察,是想了解真實情況,還是虛假情況。”
幾位代表愣住了,會場上也一片寂靜。
霍世原和梁文斌及兩個縣人大領導都焦急地望著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