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又重聽走西口(3 / 3)

愛是男女相見相知,不由得生發出的相悅相戀之情。對這種感情的表達不同生活環境中的人會有不同的方式。李清照與其夫金石家趙明誠算是中國曆史上文化層次很高的一對了,兩人分居兩地十分思念,李清照便寫了一首後來在中國文學史上極有名的《醉花陰》:薄霧濃雲愁永晝,瑞腦消金獸。佳節又重陽,玉枕紗櫥,半夜涼初透。東籬把酒黃昏後,有暗香盈袖。莫道不銷魂,簾卷西風,人比黃花瘦。

李將這首詞寄給丈夫,趙明誠喜其情切詞美,發誓要回寫一首並超過她,便謝客三天,廢寢忘食,得五十首,雜李詞於其中以示友人。友人玩之再三,說隻有這三句最佳:“莫道不銷魂,簾卷西風,人比黃花瘦”。趙自歎不如。像這種愛,早已經是非要愛出個花樣不可,有點鬥法的味道了。梁實秋與他所愛的大歌星當著麵什麼不能說,非得先寫好一份情書,然後再捧書上門。這真是“人生識字扭捏始”,偏要拐那十八道彎。學問越高,拐的彎就越多。

文者,紋也,裝飾、花樣之謂也。文人辦什麼事都愛包裝一下,連表達愛也是這樣。但物極必反,彎子拐得過多,作品就沒有人看了,文人自己也會覺得沒趣,於是又尋找回歸。胡適說:“中國文學史上何嚐沒有代表時代的文學?但我們不應向那古文傳統史裏去找。應該向旁行斜出的不肖文學裏去找尋,因為不肖古人,所以能代表當世。”胡適其他觀點暫不去論,他的這句話倒很合毛澤東同誌講的,人民生活“是一切文學藝術取之不盡、用之不竭的唯一的源泉”,“過去的文藝作品不是源而是流”。所以從古到今,詩歌都有向民歌,特別是向民間的情歌學習的好傳統。明代出了個作家馮夢龍,清代乾隆朝有個王遷紹,專向白話俚語學習,大量收集民間創作。有一首情詩《牛女》這樣寫道:悶來時,獨自個在星月下過。

猛抬頭,

看見了一條天河,

牛郎星、織女星俱在兩邊坐。

南無阿彌陀佛,

那星宿也犯著孤。

星宿兒不得成雙也,

何況他與我。

用這首詩來比李清照的《醉花陰》如何?更能感覺到直接來自生活源頭的清純。而且在表現手法上,先是平平道來,最後用了逆挽之法,說是技法的成熟,不如說是真情所在,情到技到,大道無形,真情無文。其實一切好的民歌的美,正在於此。無論鋪排、比興,全在一個真實自然,見情而不露文。唐代是我國詩歌發展史上的一個高峰。像白居易那樣的大家寫罷詩後也要去向老太婆讀,好求得民間的認同。劉禹錫在向民歌學習方麵也很見成效,他的《竹枝詞》就很有質樸之美:“楊柳青青江水平,聞郎江上唱歌聲,東邊日出西邊雨,道是無晴卻有晴。”在詩歌創作方麵,這種學習從古至今一直不衰。連那個隻會寫詞不會治國的亡國之君李後主也有一首寫得很直率的《菩薩蠻》:花明月暗籠輕霧,今宵好向郎邊去!到襪步香階,手提金縷鞋。畫堂南畔見,一向偎人顫。奴為出來難,教郎恣意憐。

看來不管是皇帝老子還是風流名士,要寫好詩就得向百姓學習,努力去掉文人身上的珠光色和脂粉氣。當然學習也要有個度,也不是越土越好,土到《紅樓夢》裏的薛蟠體也就糟了。

其實,趙君的詩大多是為歌、為舞而寫的。這幾年在舞台上有一股不太好的風氣,哪怕是唱一首很純樸的民歌,也要燈光陸離,煙霧漫漫,然後再找一些不明不白的伴舞,在歌手的前後左右伸胳膊蹬腿,非得把那清粼粼的旋律、藍格瑩瑩的舞台,攪得一團混沌才甘心。而趙君的詞卻自帶著一份不可褻瀆的清純,所以他的詞也給舞台的台風帶來了可喜的回歸。他這幾年的一大功勞是與著名編舞王秀芳等人合作創作了兩台鄉土味極濃的歌舞《黃河兒女情》和《黃河一方土》。這兩台戲大震京華,並多次遠征國際舞台。可見人心思土,藝風貴樸。

劇中有一段《背河》舞,就是編舞在他那首極富動感的歌詞的啟發下編出的,效果極佳。北方的河水清淺,又多無橋,男人一般能蹚水過河,姑娘、媳婦膽小怕涼不敢蹚水,於是就專門有人在河邊做起背人過河的生意,掙個小錢。前麵說過,凡有勞動的地方就有愛,就在河邊這種特殊勞動的小皺褶裏也藏著愛。趙君的《背河》詞是這樣寫的:背起小妹妹河中走,背了個歡喜扔了個愁。

妹妹的細腰扭呀扭,

扭得哥哥甜格滋滋,

像喝了蜜酒。

得兒喲,得兒喲,

莫怕那風浪三丈三,

妹妹喲,妹妹喲?

哥的勁頭九十九丈九!

背起小妹妹河中走,

叫聲妹妹不要害羞;

小心那掉在河裏頭,

快把哥哥親格熱熱,

緊緊地摟。

得兒喲,得兒喲,

明年再背你下花轎,

妹妹喲,妹妹喲?

親手給你揭開紅蓋頭!

他的這首歌,又使我想起當年剛畢業在口外當農民勞動鍛煉時的一幕戲。春天裏大地剛剛蘇醒,春風吹過河套平原,有一絲絲的溫馨,一絲絲的甜潤。柳條開始發軟,枯草剛頂出新芽。勞動休息時,四野空曠無以為樂,經常的節目是摔跤。讓我們這些洋學生大吃一驚的是,那些還沒有脫去老羊皮襖或者厚棉襖的姑娘,手大腰壯,竟敢向小夥子叫陣,一會兒就龍騰虎躍,翻滾在鬆軟的犁溝裏,羞得我們看都不敢看。在勞動中油然而生愛心,愛心萌動就以歌抒之,歌之不足,舞之蹈之。現在想來田野上這種超出舞蹈的遊戲中又一定還藏有那歌之舞之所未能表達盡的愛。

在趙君家吃了一頓飯,聽了幾首歌,倒惹我想了這許多。臨走時趙君送我兩盒《走西口》的磁帶,這回赴宴真是貨真價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