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去活來七裏槐(1 / 3)

《富春山居圖》reference_book_ids\":[7090487332029074446]},{\"annotation_type\":\"0pos_info_v2\":{\"end_container_index\":31,\"end_element_index\":0,\"end_element_offset\":144,\"start_container_index\":31,\"start_element_index\":0,\"start_element_offset\":137},\"quote_content\":\"《清明上河圖》reference_book_ids\":[7248938999589374991]}]},\"author_speak\":\"code\":0,\"compress_status\":1,\"content\":\"  中華民族的三千年文明史是一部英雄史也是一部苦難史。如果要找一個記錄了中華民族苦難的活的物證,那就隻有河南三門峽的七裏古槐了。

二〇一四年十一月,我到三門峽市出差,順便問及當地有無可看的古跡。他們說,去看“七裏古槐”,我卻聽成“奇離古怪”。我說:“怎麼個怪法?”答曰:“不知何年生,也不知幾回死,活得死去活來。”樹坐落在陝縣觀音堂鎮的七裏村,以地得名。

槐樹在北方農村無處不有,是村民乘涼、下棋、集會和夏天吃飯的好地方,已成民俗文化的一部分。在我的記憶中,那是一把綠色的大傘,是一個溫馨的搖籃。小時院門外有大小兩棵槐樹,爬樹、掏鳥、采槐花,是我們每天的功課。每當傍晚,炊煙嫋嫋,小村子裏彌漫起柴火香時,大人們就此一聲彼一聲地呼喊著孩子們回家吃飯。這時我們就在高高的樹枝上透過濃密的樹葉,大聲回答:“在這兒呢!”然後像猴子一樣滑下樹來。可以說我的童年是在槐樹上度過的。印象中槐樹的樹身平整光滑,不糙不凹,每爬時必得以身貼樹,摟緊臂,夾緊腿,快倒腳,才不會滑落。樹枝是黛綠色的,光潤可愛,表皮上星布著些細小的白點,像舊時秤杆上的金星。樹性柔韌,農民常取其枝,以火煨彎,製扁擔鉤、鐮刀把、筐子提手等物件,孩子們則用來製彈弓。

可是眼前的這棵槐樹怎麼也不敢讓我相信它還是槐,這是一個成精的幽靈。它身重如山,杆硬如鐵,整棵樹變形、扭曲、開裂、空洞、臃腫,無論如何,再也找不到我腦海裏槐樹的影子。它真是一怪,奇離古怪。

先說這樹的大。古槐坐落在長安到洛陽古驛道旁的一處高坡上,樹身遮住了半個藍天,未進村先見樹。據說當年唐開國大將尉遲恭在七裏之外就見到這棵樹。當你向樹走去時,它就像一座大山正向你慢慢壓來。等到爬上土坡,靠近樹下,你又覺得這不是樹,而是一堵牆,一座城堡,直逼得你喘不過氣來。要像小時候那樣,再摟著它爬是絕對不可能了。你倒是可以踩著不平的樹身攀上去。為了測量樹圍,我們五個男人手拉著手,才勉強將它合抱。準確地說,這樹圍也是無法測量的,因為它的表麵起起伏伏,如瀑布瀉地,如山川縱橫,早已不成樹形,無法合圍,隻能大概地比畫一下。這時你仰觀樹冠如烏雲壓頂,再退後幾十米看,那主幹在藍天的背景下又成龍成鳳,如獅如虎,張牙舞爪,盡人想象。四五裏之外就是橫跨歐亞大陸的隴海鐵路,每有客車過時就特別廣播,請大家注意看窗外的古槐。它已成中州大地上的一個地標。

奇怪之二,這樹渾身上下布滿了大大小小的疙瘩和深深淺淺的空洞。古樹身上有幾個疙瘩和洞不足為怪,這是它的驕傲,是年邁德高的標誌。如老人手臂上的青筋,臉上的皺紋,是歲月的積累,時光的磨痕。但樹生疙瘩如人生腫塊,畢竟不是好事。況且這樹也不是隻有幾處突凹,而是全身堆滿了疙瘩,根本看不出原來的樹紋。我想試著數一下樹身上到底有多少個疙瘩,大中套小,小又壓大,似斷又連,此起彼伏。你盯不到半分鍾就眼花繚亂,麵前是一片連綿的山峰,來去的雲朵。你一時又像掉進了波濤翻滾的大海,或者亂石穿空的天坑。都說盧溝橋的獅子數不清,這槐樹身上的疙瘩根本就無法數,永遠也沒有個數。而且樹身是圓形的,你邊走邊數,轉一圈回來,已經找不到起點,撲朔迷離,如在霧中。我們已墜入一個奇離古怪的方陣,一個從未經見過的時空係統。

這棵樹所在的陝縣,屬中國最古老的地名。現在我們常說的陝,是指陝西省。就像豫指河南,晉指山西。其實,陝的溯源是現在河南三門峽市的陝縣,古稱陝塬,也就是現在這棵古槐的紮根之處。周成王登位之後,周、召二公幫他治理天下,兩人分工以陝塬為界,周治陝之東,召治陝之西,並立石為界。現在陝縣還存有這塊“分陝石”。算來,這已是三千年前的事了。今天偌大的一個陝西省,二十萬平方公裏,卻是因為坐落在一塊小石之西而得名。陝塬之西的西安是十三朝古都,之東的洛陽是九朝古都。一部中國古代史幾乎就是在這兩個古都的連線上來回搬演。你看,這棵老槐一肩挑著兩個古都,背靠三晉,左牽豫,右牽陝,老樹聊發少年狂。它像一根定海神針,紮在了中國曆史地理的關鍵穴位上。天下大事合久必分,分久必合,在這塊古老的土地上,多少次的朝代更替,多少代的人來人去,黃河奔流東逝水,滄桑之變知幾回。但是這株老槐不死,上天把它留下來,就是要向後人敘說那些不該忘記的苦難。

老槐無言,但它自有記事的辦法,這就是滿身的疙瘩。古人在沒有文字之前,最原始的辦法是結繩記事。這棵古槐與中華民族共患難,不知經過了多少風雨,熬過了多少幹旱,穿過了多少戰亂。它每遭一次難就蹙一次眉,揪一下心,身上就努出一塊疙瘩。

古槐生在唐朝,它遭的第一大難是“安史之亂”。

中國古代農民所受之苦,大致有兩類。一是服兵役。不管哪個人上台,哪個朝代更替,都是用刀槍說話。“一將功成萬骨枯”,一朝更替血漂杵。兵者,殺也。隻要戰事一起,就玉石俱焚。百姓或者被驅使殺人,或者被人殺。二是賦稅徭役。統治者是靠人民供養的,農民要無償地繳納實物,無償地貢獻勞力。唐朝有“租庸調法”,“租”即繳糧,“庸”即繳布,“調”即服役。而戰事頻繁無疑加劇了賦稅的征收與勞役的征召。兵役與徭役就像兩扇磨盤,不停地碾磨著無辜的生命。

中國人以漢唐為自豪。唐強盛的頂點是開元之治,但接著就發生了天寶之亂,即“安史之亂”。有趣的是,這個大轉折發生在同一個皇帝,即唐玄宗身上。開元、天寶都是唐玄宗的年號。他前期小心翼翼,勵精圖治,後期貪圖安逸,縱容腐敗,重用奸臣。中國封建社會兩千年,是君主專權的家天下,各朝由治到亂幾乎都是同一個模式,禍亂先從掌權者自身開始,從他們的私事、家事甚至是婚事開始。

唐玄宗鬼使神差地愛上了自己的兒媳婦楊玉環,先讓她離婚,出家,然後又轉內銷,返娶為妃,就是史上著名的楊貴妃。玄宗與貴妃終日飲宴作樂,不理政事。白居易有詩為證:“春宵苦短日高起,從此君王不早朝。承歡侍宴無閑暇,春從春遊夜專夜。”這時,地方上已藩鎮割據,軍閥坐大。其中最有勢力有野心的是安祿山,楊貴妃又認安為幹兒子,裏勾外連,姑息養奸。這等下傷人倫,上毀朝綱,外亂吏治的胡作非為,讓在長安以東剛剛長成不久的這棵槐樹不覺皺眉咋舌,當時就起了一身雞皮疙瘩。這恐怕就是這棵古槐最初長疙瘩的緣起。後來安祿山公開扯起反旗,七五六年在洛陽稱帝,國號大燕。然後就順著這條驛道從老槐樹下一直打到長安。今陝縣一帶是叛軍和政府軍反複爭奪的主戰場。什麼叫“禍國殃民”,當政者以國事為兒戲,以私亂國,招來橫禍,又禍及百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