講完這一番話,才算真正了斷,周嘉璿不會再做個可笑之人。
命運不公諸般摧殘,可她依然美麗,依然驕傲,依然如烈烈繁花。
所以,這是她平生第一次低下她高貴的頭顱,也將是唯一的一次。
戴上墨鏡,抹去所有舊時哀傷,她還是市交響樂團的首席,名門周家的長孫女。
周嘉璿走了。
一場愛恨恩怨,因為她多年後的坦誠,變得似乎誰都有錯,又好像誰也沒有錯,可就是每個人都受到了傷害。
或許,誰對誰錯已不再重要,歲月多憂,何苦相熬。
徐百憂和賀關同時沉默著,又同時將千頭萬緒的輾轉心情收藏,將輕鬆的目光投向對方,彼此雙手緊握。
釋然間,相顧而笑。
“你睡會兒覺,我出去一下。”徐百憂附在賀關耳邊,溫柔低語。
大概知道她出去幹什麼,他沒多問,聽話地閉上眼睛。
*
說者無意聽者有心。
周嘉璿前腳邁入電梯,徐百憂後腳就跟了進去。
“你想幹什麼?!”周嘉璿嚇一跳,防備地退至角落。
“你家人知道接走你奶奶的人是路守紀嗎?”徐百憂直截了當問。
“知……”隻一個字出口旋即收聲,周嘉璿揚起精致下巴,不悅反問,“知不知道關你什麼事,我為什麼要告訴你?”
“好,當我沒問。”徐百憂也幹脆,轉身麵向梯門,按亮一層數字鍵。
周嘉璿上前與之並肩而站,故意和徐百憂對著幹似的,她不想知道,她反而想說了。
“我記得我告訴過你,我向來不喜歡欠人人情。你以前幫過我,我現在還你,以後兩不相欠。”擺足姿態給自己下台階,她扭頭看向徐百憂,回答剛才的問題,“我們當然知道是路守紀。”
“謝謝。”徐百憂也看向她,疑惑道,“你們放心把重病的老太太交給一個外人?”
似乎這個問題很可笑,周嘉璿有些誇張地咯咯笑出聲,“拍賣會你參加了。我那些叔叔姑姑們爭著搶著巴結路守紀,為幾個醜陋的死動物不斷喊出高價,你也應該看見了。他們個個對路守紀馬首是瞻,惟命是從,就算不放心,也沒人敢講出口。”
探出她的口氣,徐百憂繼續問:“路守紀和你奶奶的關係,你們知道嗎?”
“知道呀,初戀情人嘛。”周嘉璿有問必答,帶著幾分不該有的戲謔道,“周家所有人都知道這個公開的秘密,路守紀對我奶奶癡情得很,幾十年如一日。”
“你奶奶對他呢?”徐百憂剛問完,電梯到達一層。
金屬梯門從兩邊彈開,周嘉璿欲動未動,奇怪地覷著她,“和你有關係嗎,你問這麼清楚幹什麼?”
特護住院樓周圍布滿路守紀的眼線,徐百憂知道不能再多說什麼,斟酌著敷衍道:“沒什麼,就是好奇一個彌留之際的老人,‘最好的歸宿’到底應該在哪裏。”
周嘉璿似信非信地“哦”了一聲,並不關心她的好奇。
跨出電梯,在梯門即將合攏的一刹,她又回過頭,對徐百憂說:“我不在乎奶奶愛不愛路守紀,我隻知道爺爺很愛奶奶。”
喜惡和立場都很鮮明的一句話,徐百憂獨自靠在轎廂壁邊,陷入沉思。
盡管已經答應路守紀的要求,但她這幾天不覺間,仍會想起他和文心蘭的曠世愛情。
貌似有頭有尾很完整,可好像又缺了點什麼,像一張不算完整的拚圖。
周嘉璿是她唯一能接觸到的周家人,她想試著換個角度切入,以了解更多的細節。
沒有問出細節,唯一的收獲也隻有周嘉璿的最後一句話。
徐百憂反複咀嚼著回到病房,賀關正靠在床頭講電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