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榮寧公夢垂海棠花 鬩牆子誤竊通靈玉(1 / 3)

話說那寶玉百日病愈,已是臘月時候。因迎春回來住了幾日,說了許多傷情話兒,未免又感慨歎息,悶悶不樂。襲人見他悒悒怏怏,無情無緒,生怕又引發了舊症,因捧上蓮棗八寶粥來,笑道:“為你前兒讚了一句這粥好吃,老太太特地教廚房再做了兩碗來,不如趁熱喝了,隨便那裏散一回,消了食,也就好該歇息了。我正要開箱子找簾帷預備年節下替換,屋裏這一地一床的紗頭線腳,你何苦窩在這裏,看著豈不煩心?”寶玉道:“園裏到處都在為著除塵忙亂,你卻教我到那裏去?也罷,倒是出去看一會子書,裝裝用功樣子,也好教你看著喜歡。”

襲人笑道:“甚好。”忙命小丫頭往外間小書房攏火,扔了幾隻舊年收的鬆塔進去,用一個落地銅絲罩子蓋住,怕炭火花爆出來燎了衣裳,又拿了一床羊羔皮褥子出來替他鋪在椅上,並連腳踏上亦鋪了暖墊。

寶玉撂了碗過來,因見襲人找火撚子點燈,忙道:“如今天光尚亮,開著窗就好,何必這早晚便點燈?”襲人道:“開著窗,隻怕有風。”寶玉道:“橫豎這屋裏不冷,今兒天氣又晴和,正要吹點新鮮風,權當我出去逛了是一樣的。不過看幾回書解解悶,又不是懸梁刺股的當真用起功來,大早晚的點燈拔蠟,倒教人看著笑話。”襲人應了,果然支起窗子來,又往那屋裏沏茶。寶玉笑道:“我在那屋裏,你嫌我添亂,如今我來這裏省你操心,反倒教你跑進跑出的,豈非更令我不安?如今我要靜靜看一回書,並不要人伏侍,需要茶水時,自然會叫你們。”襲人笑著出來,命小丫頭好生在外頭聽候動靜,自己仍回房裏同麝月、秋紋等整理床帳。

寶玉喝了兩口茶,定一回神,因隨手拿起一本書來,看時,卻是宋人撰的《夢粱錄》,便先點頭讚歎了兩聲,信手翻開,見其一一記錄南地風光民俗,倒也生動有趣,因一路看至“花之品”一節,自牡丹品起,至芍藥、玉簪、水仙、荼蘼、梅、蘭、菊、荷,乃至瑞香、辛荑、紫荊、紫薇、杜鵑、罌粟、木犀、芙蓉,一一細數,狀其形,摹其神,繪其色,追其源,愈覺詞香句豔,紅翠欲流,馥鬱氤氳,幾可撲鼻,及看至“淨掃庭階襯落英,西風吹恨入蓬瀛”一句,又不禁淒然意動,將書遮臉,似看非看,連連歎了兩三聲。正是:

欲知吳越花間事,卻向黃粱夢裏尋。

恰好秋紋拿大毛衣裳出來院中拍打,看見他這樣,隔窗笑道:“那書裏是什麼故事,看得你這樣長一聲短一聲的?”寶玉亦不答,隻望著窗外海棠花怔怔的出神。秋紋進去,便向襲人道:“那海棠枯了那些日子了,既救不活,就該教人拔了去,不然枯禿禿的有多難看。”襲人歎道:“我何嚐不是這樣說。偏寶玉非教留著,說花性通靈,既無故而枯,保不定那天無故而榮,不教收拾,我那裏強得過他?”將衣裳收了,又問,“寶玉在做什麼?”秋紋道:“也不知是看書呢,還是參禪呢,我看他眼朦朦的,像是要睡。”

襲人便責怪道:“這臘月天裏,又開著窗,著了涼不是頑的,你看他發困,就該勸他進來,或是逗他頑笑幾句,混過困勁兒去才是,怎好由他睡著。”說著出來,果然見寶玉丟了書,頭歪在椅背上,睡夢裏猶自連連歎息。忙上前推醒道:“你怎麼開著窗就睡了?雖說今兒沒風,到底是臘月寒冬,前兒璉二奶奶還打發人送了兩簍紅籮炭來呢,老太太又特地吩咐不必每日請安,或早或晚,隔一日一回就好,連飯也都教送到房裏吃,就隻怕我們不小心周到,冷著了你,偏你自己一些兒也不在意,倘若著了風受了寒,上頭怪罪下來事小,隻是你這般任性恣意,豈不辜負了眾人的心呢?”因見寶玉神色恍惚,眼風迷離,不禁問,“你做了什麼夢,這樣子悶悶的?”

寶玉這方似醒非醒的道:“也並沒深睡著。剛才坐在這裏,無端見兩位老人家走來,穿的蟒袍玉帶,好不威風氣派,卻是麵善得很,隻是想不起來在那裏見過。一個手裏拿枝玉蘭花,一個手裏拿枝海棠,卻都是將枯不枯的,望著我不住點頭歎息,像有許多話要說似的。我見他們神色鄭重,唬的問:‘不知兩位老先生有何見教?’他們正要說話,你便來了。”

襲人笑道:“才說該把海棠拔了的,果然你就夢見他。自然是你睡前原對著他看,及闔了眼,他便跑進夢裏去了。隻是平日我還當你隻會夢見美人兒的,怎麼今兒倒見著兩位老先生?難怪人家把做夢比作會周公。他們做什麼對你歎息我不知道,我倒聽見你在夢裏撮著眉頭一聲遞一聲兒的歎息不絕,所以將你推醒。果然乏倦,不如早些洗漱,這便歇著罷。”寶玉應聲兒進來,麝月早端上茉莉百果茶來,喝過,又伏侍著洗漱脫換了,遂移燈炷香,扶至床上躺下。

剛放下帳子,偏賈環走來說:“母親說後天是舅老爺生日,教我跟哥哥、三姐姐一起過去,吃了中飯才回來。剛才我去見了三姐姐,又說不去,隻送禮,哥哥去不去?若去時,帶上我。”寶玉隻得答應著,重新起來,並不下床,就坐在床沿兒上與他說些閑話,襲人拿了一件鬆花小襖與他披上,又與賈環倒茶。

原來怡紅院上下素不喜賈環為人,然一則襲人性情寬厚,不比那些輕浮勢利之輩,且敬他是三爺,難得來的,怎肯怠慢?又見寶玉心緒不暢,正巴不得有個人來談講,使他心胸一散,或者便睡得安穩些,遂一團和氣的迎見了,又親自倒了茶來。奈何寶玉同賈環並無話題,不過略敘些家常套話,便相對無語。賈環吃了茶,告辭出來,襲人這方重新放下簾幔,移燈就寢。一夜無話。

卻說賈環出來,忙忙的往南院耳房裏找著他娘,先將丫頭支出,又親自關了房門,插上屈戌,連窗子也一並下下來,放了簾子。趙姨娘見他這般蠍蠍螫螫的,便猜到必有緣故,忙低聲問:“不是叫你去園裏,商議後日去王老爺府上祝壽磕頭的事麼?做什麼這樣慌慌張張的回來?莫不是他們不帶你去,反奚落你一頓不成?還是那些小丫頭子又給了你氣受?”賈環笑道:“誰敢給我氣受?他們沏茶讓座的好不殷勤。你成日家說襲人那丫頭同二哥哥明鋪暗蓋鬼鬼崇崇了這幾年,說給老爺,還不信。今兒可被我抓到把柄了,還不承認麼?”說著從袖筒裏抖出一件精絹包裹的物事來。

趙姨娘奇道:“是什麼東西?你從那裏得來?”賈環道:“我去那裏請安,眼見襲人偷偷摸摸塞到寶玉枕頭底下的。見我進來,忙迎上來有說有笑,裝得沒事人一樣,還不是心裏有鬼?因此我乘他們不備,二哥起身拿茶的工夫,便將東西偷出來,有了這件物證,看他們還敢賴麼。”一行說,便將那手絹一層層掀開,露出一塊瑩潤光潔的美玉來,大如雀卵,燦如明霞,絡著金線黑珠兒線結的兩色絛子,正是寶玉刻不離身的那塊通靈玉。

賈環見了,反倒愣住,原以為襲人塞東西去寶玉枕下,如此隱秘小心,必定是什麼不可告人的春意兒,何曾想竟是這件命兒根子。不禁驚得目瞪口呆。趙姨娘卻是又驚又喜,合掌道:“阿彌陀佛,想不到這個竟然落到你手上來,合見佛祖有靈。人人都說這東西有靈性,是他命兒根子,我如今倒要看看,他丟了這命兒根子,卻是怎樣?”便要拿東西來砸那玉。

唬的賈環忙攔住道:“這事非同小可。我從他屋子出來,他東西丟了,鬧出來,人人必疑到我身上。他們哪肯放得過我?依我說,不如趕緊送回去的是。”趙姨娘道:“送回去?你說的倒輕巧。你如今拿出來容易,想送回去,可比登天還難。你無故又去他屋子一趟,無故伸手到他枕頭底下,難道他們會不起疑的?”賈環道:“也不是定要塞回到枕頭下,就隨便丟在怡紅院裏,由著他們撿到,或者就不會聲張了。”

趙姨娘道:“襲人是出了名的心細,他既親手把這玉包裹妥當了塞在枕頭下麵,自然知道不會無故失蹤,便在院子裏撿到,也知道是你偷出去丟的。左右脫不去賊名,不如砸了的幹淨。往年裏他每每脾氣上來了就說要砸玉,人人都攔在裏頭,倒像聽見什麼了不得的驚天大禍一般。我今兒倒要積個陰功,替他完了這件心願,砸了這愛巴物兒。”說著,果然拿起案上茶杯來砸了兩下,不料那玉堅硬異常,竟絲毫未損,倒是那茶杯因趙姨娘使力急了,啪地碎作兩截,喀啷啷摔了一地磁片,唬得賈環母子倆對著閃眼——幸喜不曾有人問訊,那趙姨娘便又要找錘子來。賈環道:“你就砸碎了他,也有個碎片兒在那裏,被人找見,更了不得。不如趕緊扔了的才是。”

趙姨娘明知他說得有理,隻是舍不得這樣便宜放過,遂低頭想了一想,又想出一條毒計來,道:“上次找馬道婆做法收服他兩個,明明已經得手,卻被不知那裏來的和尚、道士破了好事,又說這件東西通靈,所以才救得他二人活命。如今這東西既落在我手上,想必神仙也救不活他,還不趁機報仇麼?不如再把馬道婆找來,就用這寶貝作法,破了他的功,收了他的魂,從此拔去眼中釘才好。”

想畢,自以為千妥萬妥,便將那玉袖起,隻怕夜長夢多,忙命人立便去請馬道婆前來,又往廚房裏傳命預備酒菜,又教人打聽今晚西角門兒上夜的是誰,忙得一刻不停。

且說馬道婆那年背地裏做法魘弄鳳姐、寶玉兩個,卻被癩僧、跛道破了功,同趙姨娘商議得好好兒的一份犒餉也未到手,心中自是不甘。雖也拿著欠契上門來催討過幾回,奈何趙姨娘起先也還肯略為兜攬,及後來催逼得急了,惱羞成怒,便耍出無賴手段來,說:“你又不曾幫我報仇,又不曾成事,還隻管勒逼我,我卻上那裏淘那許多銀子去?我有銀子,也不生這份閑氣了。你若不信,由得你向太太麵前告狀去,說我請你作法害人,看太太肯不肯替你撐腰。我娘兒兩個隻管把命交在你手裏便了。”馬道婆氣了個倒仰,終究怕趙姨娘被逼得狠了,一個發昏,果然揭出他素昔所為來,因此憋了一肚子悶氣,也不敢再往榮府裏來。忽然這日又聞趙姨娘遣人來請,倒覺詫異,遂道:“好早晚了,不如明日再去。”那請的人道:“姨奶奶再四吩咐,請師父務必就去的。已經雇下車子在外麵等著,求師父體諒小的,勞動走一趟,不然姨奶奶必定怪罪不會做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