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兒臣承燁,叩見父皇。”
承恩的思緒被一陣清冽溫和的聲音喚回,微微側首,看到了那個地上的身影。
天已入冬,再過半月便是除夕。地上的人一身長袍,青絲高束。白色的袍子上暗繡金紋,腰間是一條金絲玉帶,左邊配掛一塊龍形暖玉,微低著頭,看不清麵貌。
天子裂了裂本來就張開著的嘴,微微點頭,用略帶磁性的聲音道:“起來吧。”地上的人方才站起,隻聽天子又道:“抬起頭來,朕看看。”
底下的人微微抬頭,雙眸直視當今天子。承恩略一側首,便看到了一張此生難忘的臉,明媚皓齒,眉目如畫。
承燁與當今天子有七分像,隻是於天子相比,眉目之間更顯得精致,少了天子的幾分淩厲,多了幾分溫和。
天子細細打量著那個與自己對視的人。不卑不亢,無畏無懼,古井無波。天子連連笑著點頭,右手輕拍左掌掌心:“好,好,好!”
忽然間,朝堂之上,文武百官齊齊跪下,口中直呼,恭喜聖上,聖上萬歲!然後全朝寂靜,唯有當今天子的笑聲響徹整個朝堂。承恩的一張臉,瞬間煞白。
整個朝堂之下,除了承燁之外,全都跪著,當今聖上渾不在意承燁的不尊,大手一揮:“傳旨,三皇子軒轅承燁聰敏伶俐,舉世無雙,深得朕心。封位辰王,特賜良田千頃,王府一座,暫居永安宮。”
承燁低頭謝恩,百官高呼萬歲。承恩卻覺得這一切都是對他的諷刺。早就想到的不是嗎?那麼,為什現在心裏卻有意思不甘呢?眼前又浮現出了九年前的那一幕,那人滿是驕傲的神色:他是我的兒子!
是啊,他是你的兒子,所以你送他離宮,遠離爭鬥,幫他掃除亂黨鞏固勢力;現如今迎他回宮,封他為王;以後還要立他為儲,助他稱皇。你為他做這麼多,他又怎麼會惱你?
可是憑什麼!
他是內定的皇儲,那我們算什麼?!我們這些年的明爭暗鬥又算什麼!我這些年飽讀詩書,勤練騎射,刻苦專研國家大事又算什麼!在你眼裏,都隻是一場笑話嗎?隻要他一回來,所有的努力全部付水東流。不甘心呐,努力了這麼久,怎麼可能會甘心就這麼放棄呢?
自早朝過後,天飄飄然的下起了小雪,往永安宮慰問送禮的人卻是絡繹不絕。王公公替自家主子將所有送禮的人都擋在了門外。
或許是侍衛公公都去門口堵那些王公大臣去了,所以自己才能這麼一路暢通無阻的走來?承恩有些自嘲的笑了笑,踏著無暇白雪,不多時便到了永安宮的正門前,一眼便看到那個本該‘早已歇息’的人正躺在躺椅上,身上蓋著一件狐裘披風,手裏拿著一本書,旁邊的桌子上點著鬆香。
王公公撐著竹傘,抹了把額頭上的汗,步伐輕快地像永安宮內門走去。剛進門,看到承恩的身影,頭上還有肩膀上落了一層薄雪,就連靴子上也覆上了薄薄一層,那模樣,竟不知在這雪裏站了多久。
王公公心裏一陣歎息,暗惱自己竟一時沒有注意,讓四皇子走了進來。目光掃了一眼正在看書的辰王,心頭一緊,趕緊走到承恩旁邊,微微彎腰,將竹傘撐到他的頭頂:“四皇子?”承恩側臉,掃了他一眼。王公公又小心問道:“四皇子稍等,容咱家去給您通報一聲。”
恭敬的將傘往前遞了遞,承恩接過傘柄。王公公一路小跑到屋內,彎腰在承燁耳邊說了什麼。承燁抬眸,院子裏雪花飛舞,卻哪裏有承恩的身影?
承燁斜眼,挑眉看著一旁一臉錯愕的王公公,王公公擦了把額頭:“這個,四皇子可能剛離開了。”
承燁淡笑著搖了搖頭,看著屋外的地上的積雪,若有所思的說:“九年前的那一天,也是如今天一般,下雪了呢。”清冷的聲音不大,卻叫王公公和屋上的承恩聽得分明。王公公彎了彎腰,不知道該如何接話,索性椅子上的人也沒有要他回答的意思,繼續沉默者看書。
承恩撐著傘,站在屋頂上,伸出左手,看雪花在掌心融化。似乎,九年前,也是在這一天,也是這般大雪紛飛的天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