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平想到就這麼一會功夫,妻子已與他陰陽兩隔,懷中幼兒哇哇啼哭。想起剛才一家三口還在一起其樂融融,心裏如何不悲憤交加。當下猛地站起身向城牆上吼道:“我要見大王,為何殺我妻子?我們犯了何罪……”
他話未說完,旁邊一老者猛然捂住了他的嘴,又拉又扯地把念平扯到一清淨處,老者見左右無人,方喝叱道:“你是那被殺女人的丈夫?你妻子便是受了天子旨意被官兵所殺,你竟然還敢叫著見大王,小心連你的命也不保?”說著看了看念平懷抱的嬰兒,可憐歎道,“啥也別說了,連屍體也別收,趕快帶著孩子逃走,越遠越好。”
“為什麼?”念平氣憤地叫道。
老者也不驚訝,緩緩道:“一看你就是鄉下人,離城較遠,還不知道周王的命令,這幾日你妻子已經是第三個被殺的人了。”
念平心裏一驚,問道:“第三個?為什麼?”
“唉——周王有令,不許造賣山桑木弓,箕草箭袋,違者處死。你們鄉下人,消息閉塞,還不知道這政令,枉害了性命。”老人歎息一聲,說出這原因,見念平還鄒著眉不明所以,又解釋道,“隻因近日鎬京內盛傳流言,說什麼‘月將升,日將沒;桑弓箕袋,幾亡周國’的流言,我天子宣王便以此下令將武庫內所藏弧矢,盡行焚棄,又令國中不許造賣。而且命下大夫左儒,督令司市官巡行街市,見有賣弓箭箕袋者,即行殺頭,示眾三日。唉——都邑之內知道的還好,不知道的,不知有多少人枉害了性命。所以我勸你還是早早離去,不要找官家理論,否則,他們以你是家人,連同買賣為由,將你連同殺了,也未可知。況且你還有這繈褓中的孩子,不可枉害了他的性命啊。”
念平聽了卻是有冤無處說,隻是大叫:“冤枉啊,冤枉啊。”
“唉——”老者歎息道,“這還是小事,還有一事處罰更厲害,你可牢記了,對你們那裏還不知道國令的人說一聲,免得後悔莫及。”
“什麼事?”念平見老者一臉嚴肅。
老者沉吟半刻道:“這事我也是聽傳聞,反正是來曆不明的小孩你莫收養便是,特別是女孩。”
念平不明所以,問道:“這是好事,難道也犯王法不成?”
老者聽念平說得天真,冷笑道:“法無人情,你怎地如此愚頓。”頓了頓又解釋說,“這事傳的也太邪乎,聽人說事情還是夏桀王末年時,南國的褒城有神人化為兩條龍,飛到夏王宮庭,口裏流著涎沫,開口對夏桀王說:‘我們是褒國的兩位國君。’夏桀王恐懼,要殺這兩條龍,又怕上天怪罪,所以命太史占之,結果果然不好,便又想把他們趕走算了。再占一卦,還是不吉利。於是太史便向夏桀王奏道:‘神人下降,必主禎祥,大王何不求他們些尿藏起來,尿乃是龍的精氣所積,留著總會有好福氣的。’夏桀王聽了半信半疑,便命太史再占一卦,卻得大吉之兆。於是夏桀王設祭於二龍之前,取金盤收其涎沫尿液,置於朱櫝之中。做完這些之後忽然天地風雨大作,兩條龍便離開了。夏桀王命把這些龍之精血收藏於內庫。此後經曆了商朝六百四十四年,傳二十八主;至於我周,又過三百年,未嚐開觀。到先王末年,櫝內忽然放出毫光,有掌庫官奏知先王。先王問:‘櫝中何物?’掌庫官取簿籍獻上,具載藏尿之因。先王聽了便讓人打開想看一看。侍臣打開金櫝,手捧金盤呈上。先王將手接盤,一時失手墮地,所藏涎沫尿液,橫流庭下。忽化成小小烏龜一個,盤旋於庭中,內侍們怕它跑了,便爭相追逐,直追到先王後宮,忽然不見。那時後宮中有一婢女年才一十二歲,不小心踩到了烏龜盤飛走的痕跡,心中忽感難受,從此肚腹漸大,如懷孕一般。先王怪婢子未婚先孕,便將他囚於密室,到今年已整整四十年了。一天夜裏腹中作痛,竟然生下一女孩。守宮侍者,不敢隱瞞,隻得奏知我宣王薑王後。薑王後說這是怪物,不可容留,便命侍者領去,扔到清水河裏淹死。孰料前幾日宣王召太史伯陽父把這件事告訴他,讓他占上一卦看是吉是凶。伯陽父布卦已畢,獻上卦詞。詞曰:哭又笑,笑又哭。羊被鬼吞,馬逢犬逐。慎之慎之。桑弧箕袋!宣王不解其說。伯陽父說:‘以十二支所屬推之:羊為未,馬為午。哭笑者,悲喜之象。其應當在午未之年。據臣推詳,妖氣雖然出宮,未曾除也。’因這一句話宣王怏怏不悅。遂又出令:城內城外,挨戶查問女嬰。不拘死活,有人撈取來獻者,賞布帛各三百匹;有收養不報者,鄰裏告發,告發之人賞,收養者全家斬首。命上大夫杜伯專督其事。這件事比那造賣弓箭還嚴重,我見你鄉下人不知國事,怕你因此而害了性命,所以告訴你一聲,希望你以後小心。”
念平聽了他這一翻話,心中交憤,欲哭無淚。但看著懷中才五個多月大的兒子,隻得對著鎬京城掛著妻子的頭的方向痛哭了一陣,告別老者,一步一痛地向家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