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集 風波亭(1 / 3)

第四十五集

風波亭 一

南劍州範澄之宅

嶽飛的冤案,也牽動著遠在南劍州一個女子的心,她就是素慕嶽飛英雄,而且也跟隨吳階一同敬謁過當年隻有二十九歲的年青候爺的阿曼,現在她是讀書人範澄之的妻子。此刻,她放下手中的繡花繃兒和絲線,默默地出神。

範澄之走了進來,望著若有所思的妻子問:“夫人,什麼事這樣悶悶不樂?”

阿曼:“阿嬌昨日來找我了,她說她舅舅吳璘將軍說,嶽飛大人已經確實被冤下獄了。”

“是嗎?”範澄之沉沉地說。

阿曼:“相公,請相信我,阿曼並非為了兒女私情。若非妾身親眼所見,也不會相信民間的那些傳言,嶽大人不僅是個英雄,而且是個為國為民的好官。連他這樣的人都被皇上拿入大獄,妾身覺得實在冤枉。”

範澄之坐了下來,他為自己斟上了一杯酒,剛要喝時又放了下來:“夫人誤會了,夫人這樣說,也未免太小瞧我範澄之了。範某知道,若將範某跟嶽大人比,相隔奚啻天壤,但範澄之也算飽讀聖賢詩書,常攬天下興亡之事為己任。嶽飛赤膽忠心,一心報國。雖尚未迎回二聖,完全光複我大宋河山,但他每次出兵,都是捷報頻傳,實在是振奮人心。而今他為奸人所害,天下百姓,誰不憤慨!即使夫人不提此事,範澄之也正為這事憤憤不平呢!”

阿曼:“相公不過一介書生,秦檜仗著皇上的寵信,跋扈已到了極點,朝中那麼多大臣,都救不了嶽飛,相公又能怎樣呢。”

範澄之:“範澄之雖不會武略,難道不能借手中一管頹筆,大白嶽候之冤於天下乎!”

阿曼:“相公,這樣做,你就不害怕嗎?”

範澄之:“也許天下人都是為了保全自己這種溫馨的小日子,而讓一個拯救天下蒼生為己任的大英雄受奸人陷害,而默默不發一語。但夫人豈不聞聖人雲:‘裏仁為美,擇不處仁,焉得知?’,聖人又雲:‘歲寒,然後知鬆柏之後凋也’,仁者無敵,範澄之何懼之有?”

阿曼感激地望著丈夫:“若得相公如此,也算了卻妾身對他的一片敬慕之情了。”

範澄之:“夫人若敢為澄之研磨,恐怕今後就要跟著澄之亡命天涯了。”

阿曼霍地站了起來:“相公如此大義,阿曼跟著亡命天涯又如何!”



一皂徽墨,在端硯中緩緩地被推旋著,濃濃的墨汁,在燭光下,放著熠熠的光澤。

端坐在書案前的範澄之鋪開紙,細細地沉思起來。

旁邊阿曼細心地研著磨。

範澄之沉思片刻,揮毫如飛。

二

趙構的南宋皇宮

範澄之上的那道書,很快就到了趙構的手中,他把那道表書擲在秦檜麵前:“還是丞相念念吧。”

“……相國秦檜,本一猥瑣小人……”念著念著,秦檜額上滲出了大顆的汗珠,在趙構嚴厲的目光下,他隻得硬著頭皮往下念:“靖康歲北狩之君臣,無一人能生還,而檜獨能偕其妻旋歸,顯係金廷豢養之鷹犬,初以阿諛奉承之慣技,陽奉陰違之伎倆,竊奪朝廷之大位,而彼不思報國,認賊作父,為虎作倀,盡其迫害忠良之能事,以博仇敵之歡心。且雲,南人治南,北人治北,則天下可無事。南劍州布衣範澄之敢詰陛下,陛下南人歟北人歟?檜篡奪之心,已見端倪,而陛下不察,反妒嶽飛聲望日高,而陰忌孝慈淵聖皇帝之北歸,故令飛北伐之師止於郾城。而檜所持者,是能洞聖上陰私之心,唯有和議,方能保聖上偏邦正統之位。殊不知堂堂大宋天子,而受仇敵之冊封,徒令天下臣民所不齒。至於為達和議獻媚金人,並一手策劃嶽飛冤案,秦檜必受千古罵名,而陛下亦必貽笑萬世……”

“別再念了!”趙構拍著桌子站起來。

秦檜揩著額頭如雨的汗珠。

“無能,真是無能!”趙構恨恨地喘息著說。

“是,陛下,”秦檜誠惶誠恐地說:“臣一定會親自辦理,臣會有辦法讓他成為鐵案。”

三

南劍州範澄之府宅前

背著包袱的阿曼回頭眷戀地望著自己的府邸,默默不忍離去。

範澄之:“快走吧,夫人。”

“走吧。”阿曼拭去眼角的淚水,笑著說。

範澄之:“如今我們隻有浪跡天涯了。”



範澄之夫婦剛走不久,一群秦府的鷹犬便接踵而至了。

“搜!一個也不許放走!”一個鷹犬大喊著。

於是,十餘人迅速將庭院圍了起來,其餘的人立即朝宅內闖去。



在空無一人的宅院裏,那群爪牙肆意折騰著。凡中意的東西他們都揣進了懷裏,不中意的便仍得四處都是。

“總管大人,前院沒有人。”

“總管大人,後院也沒有人。”

“總管大人,四處都搜遍了,屋內無人。”

總管:“他娘的,這小子準是畏罪逃跑了,放把火燒了他這鳥窩!”

眾爪牙:“是。”

有人馬上點起了火把,片刻功夫,那府宅便燃起了熊熊大火。

四 南宋皇宮

趙構擰著眉頭坐在那兒,他的耳邊又響起範澄之那質問的聲音:“南人治南,北人治北。陛下南人歟,北人歟?”

“陛下,陛下。”望著他那被心魔魅住了的樣子,吳皇後擔心地喊。

趙構:“你已經將她打發走了?”

吳皇後:“是啊,她眼淚都哭幹了,已經哭出血來了。”

趙構:“沒想到竟有人對他這樣死心塌地。”

吳皇後:“陛下不是也有個對陛下死心塌地的秦檜?”

趙構:“朕越來越覺得這個秦檜太可怕了。”

吳皇後:“是嗎?”

趙構:“朕也越來越覺得孤獨了。”

吳皇後:“陛下會把嶽飛從大獄放出來嗎?”

趙構:“朕現在才明白,做皇帝難啊。”

吳皇後帶著些許期待望著趙構:“陛下!嶽飛一案,陛下是不是……”

趙構無力地擺擺手:“別說了,當斷不斷,反受其亂。婦孺之仁不可取。”

吳皇後:“皇上,我已替皇上答應讓她去獄中看他一回了。”

趙構:“嗯,她跟了卿一場,這也許使她最後的心願了,就讓她去吧。”

五

“吱啞”一聲,沉重的囚門被推開了。

獄中死一般寂靜。

望著昏睡中身披重枷,傷痕累累的嶽飛,蓮兒驚呆了,她僵立良久,強忍的淚水卻失控地簌簌滴落。

嶽飛醒了,他的表情有一絲詫異:“田大人?”

蓮兒:“嶽大人,貧尼稽首了。”

嶽飛:“大人……大人怎麼削發空門了?”

蓮兒:“阿彌陀佛,有道是苦海無邊,回頭是岸。”

嶽飛:“大師這樣大徹大悟,嶽飛真是自歎不如。”

蓮兒:“貧尼知道,大人冤屈,為何大人不據理自辯?”

嶽飛:“陰險小人,成了問案訊官,磊落君子,反倒成了階下囚徒,嶽飛又何必浪費唇舌?”

蓮兒:“大人何不在此修書,讓貧尼捎與皇上,自辯冤屈。”

嶽飛:“這是皇上的意思嗎?”

蓮兒黯然神傷地搖搖頭:“不是。”

嶽飛:“那就不必了,飛與皇上,君臣之義雖至死不易,但昔日情誼,一旦皆休。”

蓮兒:“大人,難道這一切就再沒有別的辦法了嗎?”

嶽飛:“大師,嶽飛不是釋家信徒,但知道《般若波羅蜜多心經》上有一句話:‘舍利子,是諸法空相,不生不滅,不坸不淨,不增不減’。是非功過,豈無人心公論,嶽飛現在隻有聽天由命了。”

蓮兒忍不住傷心地哭起來。

嶽飛的眼睛也紅了,但他竭力平靜地說:“大師,嶽飛聽說,出家人六欲皆空,大師何必如此。”

這時,一個獄卒走了過來:“大師,這兒不是敘舊的地方,時間到了,大師請吧。”

蓮兒回轉身,一邊往外走去,一邊高聲哭著吟:“丞相祠堂何處尋,錦官城外柏森森。映階碧草自春色,隔葉黃鸝空好音。三顧頻煩天下計,兩朝開濟老臣心。出師未捷身先死,長使英雄淚滿襟。”

那高聲吟唱的聲音,在陰暗的大獄的夾道裏,漸漸地遠去。

六

秦檜府客廳

諾大的客廳裏,一時鴉雀無聲。

“哼!”終於還是秦檜打破了沉默:“都一個多月過去了,難道你們連半點證據也找不到嗎?”

萬俟卨和羅汝楫都低下了頭。

“萬俟大人平時不是自稱最有主意嗎,今兒是怎麼啦?”酥胸半露的王氏一邊對鏡攏著雲鬢,一邊漫不經心地說。

張俊:“依老夫之見,還是從增援淮西這件事上做文章,臨軍征討,誤期三日,按律當斬。”

萬俟卨:“可張大人,當初兵援楚州的時候,大人也曾托故不進,萬一嶽飛不服,以此為借口,下官如何答複?”

張俊鐵青著臉:“萬俟大人,莫非你想跟老張抬杠嗎!”

萬俟卨:“下官不敢。”

張俊:“那乃是劉世光抗詔,聖上已將他革了,與我何幹?”

秦檜:“張大人說的沒錯,就在這件事上做文章。出兵淮西時,嶽飛本來與皇上意見相左,雖然他得到皇上的禦劄後便出兵了,但隻要搜走皇上給他的全部詔書,讓他自辯無據,然後令評事官元龜年將他西進的日期拖後幾天,這條抗旨的罪名就算成立了。隻這一條,我們便可以要他性命!”

張俊:“元龜年靠得住嗎?”

羅汝楫:“大理寺內,隻有這個元龜年還是半個明白人。”

張俊:“對了,老夫記得嶽飛曾經在他兒子當婚那天說過,他嶽飛十八從軍,三十歲建節,你們還可讓王俊出首,那天他也在,他也曾聽見嶽飛親口對韓世忠和老夫說:‘我嶽飛三十歲建節,太祖皇帝三十二歲建節,除我與太祖皇帝,古今恐無幾人’,必要時老夫也可親自指證。我就不信這頂大逆不道的帽子,扣不到他頭上。”

秦檜:“好,就這麼辦,你們還可讓於鵬、孫革二人出來指證,當初嶽飛指使王貴、張憲謊報軍情,是通過他二人傳達的。”

萬俟卨、羅汝楫:“是。”

王氏:“你瞧,你瞧,這不就有了。這第一條,謊報軍情,圖謀不軌;第二條,自比太祖,大逆不道;第三條,抗拒聖旨,擁兵自重。這三條大罪,哪一條不是按律當斬。你們不是說沒有辦法嗎,現在丞相跟前一坐,辦法不是全有了。”

萬俟卨、羅汝楫:“是,夫人說的沒錯”

張俊冷冷地說:“我朝規矩,是後宮不得幹預朝政,丞相夫人當然另當別論。”

秦檜瞪了王氏一眼:“夫人!”

王氏冷笑一聲:“哼,老娘怎麼啦?可惜我不是個男子,我若是男子,這疏密院使張大人恐怕就沒得做囉。”

“哼!”張俊氣得拂袖而起。

“哎!”秦檜連忙站起來:“張大人,張大人!”

七

“籲!”隨著一聲吆喝,“的嗒的嗒”的聲音停住了。

酒肆裏的掌櫃循聲望去,隻見一個五十開外的長大漢子,牽著一頭毛驢,毛驢上坐著一個風韻猶存的半老徐娘,在他的酒肆前停住了。

望著他們,店家不由一愣。

這兩人雖然穿著尋常服飾,但氣質舉止,卻不同凡響。

“客官!”小二連忙迎了過來。

那人也沒客氣,把驢交給小二,便朝店裏走來:“店家,給我溫兩壺好酒,弄幾個好菜。”

店家恭恭敬敬地對來人說:“您……莫非就是福國公韓大人?”

韓世忠哈哈大笑:“掌櫃的好眼力。”

店家欣喜地望著粱紅玉說:“那這位就是大名鼎鼎的一代巾幗梁夫人?”

韓世忠:“哈哈哈哈,掌櫃何以認得我們?”

店家:“大人夫人為國家立下不朽功勳,受萬民景仰,在下所以認得。”

韓世忠:“這樣說來,掌櫃的恐怕要把店藏的佳釀拿出來待客囉。”

店家:“那是自然,那是自然,隻是……”

韓世忠:“隻是什麼?”

店家不好意思地說:“隻是這裏太不成招待。”

韓世忠:“沒關係,現在我與夫人,可是學那當年的滴仙人,逢店飲酒,遇庫支糧。”

店家:“好好好,還是大人瀟灑,大人看得透,這世道啊……”

韓世忠:“掌櫃的不說也罷,不說也罷,快給我那酒來就是。”

店家:“是是是,小人明白。”



談笑風生中,韓世忠與粱紅玉都喝了不少酒,二人都微微有些醉了。

韓世忠搖搖晃晃地站起來:“對酒當歌,人生幾何?”

粱紅玉忙過來扶助他:“老爺,你已經醉了。”

“沒醉!”韓世忠一手摟住夫人,一手在空中揮舞著,唱道:“力拔山兮氣蓋世!時不利兮騅不逝!”

粱夫人:“老爺,你醉了。”

韓世忠:“我沒醉,騅不逝兮可奈何,虞兮虞兮奈若何!”



“打瘋子,打瘋子啊!”這時,大街上一群孩子擁著一個瘋子喊。

韓世忠和粱紅玉都循聲望去。

梁夫人:“這是誰?”

瘋子:“皇上,我錯了,一切都不是真的,皇上,我錯了,一切都不是真的,不是真的……”

韓世忠的目光變得鄙夷起來。

梁夫人:“皇上?他是誰?”

韓世忠:“他就是嶽飛的那個兄弟王貴。”

梁夫人:“王貴?他瘋了?”

韓世忠:“可憐啊,此人在嶽飛手下,也曾屢建奇功,隻是骨頭太軟。”

梁夫人:“聽說他還風流成性?”

韓世忠:“現在可好,落得這個下場!”

嘮嘮叨叨,周而複始地念著那幾句話的瘋子已經漸漸走遠了。

梁夫人:“我們也走吧,老爺。”

韓世忠:“走吧走吧,大宋朝已經沒有我們說話的份了。”

這時,小二已把那頭毛驢牽了過來。

“夫人小心。”盡管已經醉得搖搖晃晃,韓世忠還是小心地把夫人扶上了毛驢。

八 宋界

就在埋著宋界的碑前,菌集了大量的人馬,在那麵大黃旗下,幾個金兵正忙著掘碑,兀術用馬鞭指著前麵,對哈迷蚩說:“你去告訴趙構和秦檜,要想孤王罷兵,必須東以淮水,西以商州為兩國國界,以北歸我大金,以南為他宋國屬地。”

哈迷蚩:“是。”

兀術:“每年向我大金交納歲幣白銀二十五萬兩,絹帛二十五萬匹。”

哈迷蚩:“還有,宋國世代皇帝必須受我大金冊封,方許稱帝。”

兀術:“你告訴他,這三個條件,如有半點含糊,我這幾十萬大軍,隨時踏平他臨安城。”

哈迷蚩:“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