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喃喃地說:“那個時候,我們家裏很窮,我們就住在江邊,三個人住著一個棚屋,爺爺每天撐著一個小木船去江裏打魚,然後拿到市集上賣,奶奶就在家裏編一些竹籃子,因為奶奶腿腳不方便,並且常年有病,我記事的時候,我就把奶奶編的籃子拿去賣。不瞞你說,其實我到十幾歲也沒上過幾天學,爺爺打魚賺不了幾個錢,大部分的錢都省下來給奶奶看病了,我記得有一年的冬天,奶奶做了幾雙棉鞋,讓我拿去街上賣,我走了很遠的路,天不亮就去了,可是從早上到晚上,也沒賣出去,我記得那天我餓壞了,就去人家飯館裏要點吃的,有個客人問我會不會唱歌,他說讓我唱歌,就給我東西吃,我說我會,他問我會唱什麼,我說會唱鄧麗君的歌――”,她說著,有幾粒眼淚流了下來,然後一笑說:“其實那個時候,我的夢想就是想當歌星,人家聽我唱的滿好,就給我東西吃,老板在我走的時候,還給了我幾毛錢,我感覺很開心,於是後來,我經常偷偷跑去給人家唱歌,可是有一天,我爺爺不知道怎麼知道了,他當時正在街上賣魚,就拿著魚網子把我從飯館裏一直打到家,他一邊打一邊罵我說:就是窮死,餓死,也不要去當什麼戲子,咱範家再窮――”,她突然停了下,她不是說她姓關嗎?她似乎意識到什麼,然後頓了下說:“我爺爺以為那是出賣色相的事情,我開始時哭,到後來,我就沒哭,我知道沒錢,意味著什麼,從那個時候開始,我就變了,每天都不大說話,奶奶心疼我,一看到我就流眼淚,就說要是我父母在就好了,他們現在在哪,我至今都不知道,爺爺奶奶也沒跟我詳細提起過,奶奶偷偷跟我說過我父親吃喝嫖賭,經常打我母親,後來我母親偷偷跑掉了,我父親就去廣東打工了,一直沒回來,奶奶說到這個時候,就會哭,她說她兒子是被人家給害了――”,聽到這兒,我也特想哭,我的眼淚不知道怎麼就下來了。我用手去幫她擦著眼淚,然後把她抱的緊一點,我感覺她很可憐。
她轉過身來,突然縮在我的懷裏繼續說:“我長到十六歲的時候,已經成大姑娘了,當時奶奶的病越來越重,家裏幾乎沒有錢了,爺爺身體也越來越不好,江裏的魚也越來越少,賺不到什麼錢,那個時候,連衛生紙都買不起,身上來月經怎麼辦,就用那種芭蕉葉子,曬幹了,來用,這些,我怎麼也忘不了――那個時候,我跟小夥伴們準備去外地打工,我爺爺不讓,他其實是疼我的,他不希望我走掉,他們老了,沒個孩子在身邊,他希望我能成家,於是想找人給我介紹婆家,其實我一點也不想結婚,我當時想去深圳打工,當時特區剛成立,我感覺那裏離香港很近,我想如果可以,我去當歌星――可是後來,我沒走成,爺爺拖人給我找婆家的事情也沒有成,那過不了多久,有天,我從地裏挖野菜回來,見到棚屋裏圍了很多人,我不知道怎麼了,總之是感覺有什麼可怕的事情,但是那時候多小啊,什麼都不懂,我就拎著籃子急促地跑著,我越來越聽到奶奶在那裏哭,一些住的比較遠的鄰居都圍在那裏,我的心開始發慌,我知道出事了,當我撲到在地上,爬起來,跑到家,衝進人群的時候,我看到奶奶趴在一張木板上哭的死去活來,上麵躺著一個人,我爺爺,他被用家裏的床單蓋上,床單都被水濕透了,爺爺躺在那裏一動不動,我就撲到奶奶的身邊,跟他一起哭,我知道爺爺死了――”,說到這裏,梅子姐眼淚嘩啦嘩啦地不停地流著,沒有聲音,眼淚不止。
我也哭成了個淚人,我抱著她,摸著她的臉說:“乖,不說了,聽話,不要哭!”,她終於哭出了聲音,然後緊緊地抱著我,兩個人抱在一起哭,我不停地安慰她,她的身體哭到最後,不停地在我懷裏抖動,好不容易,我們都不哭了,她擦著眼淚,笑著說:“家良,姐沒事,沒事!”
我簡直崩潰了,腦袋轟鳴著,我怎麼也不會想到梅子姐有著這樣的身世,這就像一個舊社會無比悲慘的故事,可是卻發生在這個大我十多歲女人的身上,那麼遠,又那麼近。我想就因為那天的故事,誰讓我出賣梅子姐,我都不會的,而不管她做過什麼事情,我都可以原諒她,不是嗎?這樣環境下長大的孩子,到底是誰的過錯呢?是命運,是環境,是不公,你很難說清楚,也許所有的道德,法律,所有的規則在這裏都會黯然失色,如果上帝可以看到那個時候的她,它一定會原諒梅子姐。
她不哭了,卻開始繼續說,似乎那天,她是要把所有的事情都跟我講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