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老三姐(1 / 3)

那是在一九三九年,黨派我到吉紅嶺一帶山區農村去工作。那一帶是紅軍長征經過的地區,留下了革命的種子。過去曾經發生過暴動,雖然失敗了,但是群眾的覺悟是比較高的;黨的組織雖然打散了,還埋得有許多根子。我的任務就是去清理黨的組織,發動和組織群眾。

我為了走動方便,扮成一個收山貨的行商,在涼風頂的小村頭找了一間房子住了下來。為了要把自己裝得體麵一些,不僅在穿著上要費一點功夫,還要請一個老太婆來替我做飯洗衣服。我和一個外號叫一陣風的農民同誌說了,並且告訴他,沒有什麼特別條件,隻要政治上靠得住,千萬不能暴露我的身份,隻說是給一個山貨客做飯就是了。他說,過兩天就找一個老太婆來。

過了兩天,果然有一個五十多歲的老太婆到涼風頂來找我,一見麵就笑嘻嘻地說:

“一陣風叫我來給你做飯,你就是陳先生吧?”

“是呀,請坐吧,老婆婆,你貴姓呀?”

她臉上的笑容忽然不見了,把嘴噘起,很不高興。我非常奇怪,為什麼我才說一句話,她就這樣子。我問她:

“老婆婆,你怎麼了?”

“什麼老婆婆不老婆婆的,這一帶哪個不曉得我叫老三姐,一陣風沒有給你說嗎?快不要叫我老婆婆咒我吧,我還想多活幾年呢。”

我聽了這話,差點笑出聲來,明明頭發都白了,還不承認是老婆婆,硬要說是老三姐,豈不可笑。但是我一轉念,也許她根本沒有出過嫁,所以叫三姐吧。當時我並不想去挖根究底,叫老婆婆也好,叫老三姐也好,對我說來都沒有什麼。看她那樣嚴肅地期待著我的回答,我隻得說:

“好吧,以後就叫你老三姐吧。”

我仔細地看了看這位老三姐。看來她有五十幾歲的年紀,大概由於憂慮過多,頭發全白了,牙齒卻出奇的白淨整齊。衣服雖然很破,補丁壓補丁,卻是洗得幹幹淨淨的。大概由於勞動的需要,沒有纏過腳,甚至那雙腳大得有些和身體不相稱。眼睛轉動起來十分精神,老帶著笑臉,好似在她麵前永遠展現著無限美好的前程,隻待她走向前去。但是臉上的皺紋和壓彎了的背,說明她和其他受著苦難的老太婆一樣,幾十年辛酸的生活挨過來,是很不容易的。

她是一個充滿活力而又十分熱心的老婆婆。她一到我住的地方,便不停地打掃和收拾我原來的爛攤子。甚至我覺得她過於熱心了。我帶來的幾本書籍和文件是不宜於她動手收拾的,她也堅持要替我整理放好,想不叫她辦,簡直不行,好似她一到這屋子裏來,就成為這屋子的主人了。我說:

“老三姐,你就歇一下吧,我的床鋪和桌子,你就不用管了,我自己來收拾。”

“你忙你的,我收拾我的,我不礙你的事,閑著我才不慣哩。”她堅持她的做法,我也無可奈何,隻好把文件和重要的書放進箱子裏去。

老三姐是一個出色的好管家,我把錢交給她去辦夥食,她計劃得很好。雖然在山裏買不到什麼好吃的,可是她做的菜花樣多,又有味道,並且特別替我節省錢。她既然給我做飯,本來就應該和我一樣吃,她卻不,給我吃好的,吃大米白飯,她自己卻在飯裏和上菜或者豆子。我看不過意,就對她說:

“你和我吃一樣吧,不要分了。”

“你們的錢也來得不易呀!”她說。

“我的錢好辦,隻要運氣好,收到好山貨,拿出去就是對本利。”我很不習慣衝殼子,臉上發起燒來。

她笑了一下,沒有說話。

這一帶農民中的黨組織,雖然清理得很順當,但是還很不鞏固。因此我們決定辦秘密的輪訓班。我為了要趕寫出一個通俗黨課教材,不得不留在家裏,白天晚上伏案工作,相當緊張。

老三姐收拾了廚房後,就提一個瓦壺給我送開水來。然後她就靠在門口,微笑地望著我,也不說一句話,好似怕打擾了我。我很不願意她來看我寫東西,怕她泄密。我掩飾地說:

“老三姐,你沒有事就出去轉悠去吧。我正在記我收買山貨的賬,不喜歡人家來打擾我,怕弄錯了。”

“你就好好地記你的賬吧。”她笑了一下,離開了房門,可是並不走得很遠。她拿個小竹凳子坐在那兒,一會望望房裏的我,一會望著外麵。隔一陣又來摸一摸瓦壺,看開水還熱不熱,同時好似在注意我到底寫些什麼。

我簡直有些懷疑起來了,為什麼她老是這樣看我寫東西呢?有一次,她一麵給我倒開水,一麵就看著我在紙上飛快寫著的手,簡直有些出神了,連開水都倒得滿出杯子來了,她還不知道。我耐著性子問她:

“老三姐,你認得字嗎?”

“扁擔大的一字我也不認得。”她笑了。

“那麼你為什麼總看我寫呢?”

“喜歡看你寫。一看你寫,我就想起一個人。”

“什麼人?”我有點吃驚。

“也是像你這樣一個人,天天在這大山裏東跑西跑,回來就在桌子上寫呀寫個不停。”

“和我一樣,也是一個收山貨的生意人嗎?”我故意避開。

“不是,是一個大大的好人。可惜過不多久,賽閻王要捉他,他就跑了。賽閻王,你知道是誰嗎?”賽閻王,我早就知道了,那是我們的死對頭。但是我故意裝作不知道,問她:“這名字好凶,到底是誰?”

“嘿,你在這一方跑,不知道賽閻王可不行哪。那是個吃人不吐骨頭的惡霸,我們這一方有了他,就像給黑鍋蓋住了。”

“你說的那個人跑掉了嗎?”我問她。其實我完全知道她說的是誰。原來在兩三年前,我們黨曾經派過一位姓齊的同誌到這一帶來清理過黨的組織,後來因為形勢不好,他又為賽閻王注意了,因此就撤退了。

“當然跑掉了,還是我送他走的哩。他走的時候說,他不久還要回來,可是一去兩三年,也不見他的影子。”老三姐有些感慨。我想,老齊撤退是她送走的,想必她是最可靠的人了。她究竟是什麼人?她莫非已經知道我的身份了嗎?

有一天,吃罷晚飯,在屋前閑坐乘涼,我就問她:

“老三姐,一陣風請你來給我幫忙,他說過是幫的什麼人嗎?”

“當然說過,他說是幫一個大好人。”她笑一笑,繼續說:“大好人,我就明白了。上次幫老齊,不就是幫的大好人嗎?我想你是和他一樣的大好人。這個世界,除開你們和我們幹人,哪裏還有好人?”

“你怎麼知道我是和他一樣的大好人呢?”

“怎麼不知道?我一看就認得出來。老齊上次來,晚上出去,深更半夜才回來,白天卻在屋裏寫呀寫的。你來了,在晚上也是東奔西跑,白天關在屋裏寫呀寫的。我一看就知道你寫的是什麼。”

“你知道我寫的是什麼?我不是在記賬嗎?”

“哪裏是記賬?你是在哄我這個睜眼瞎子呢。我不認得字,但是我知道你寫的是我們幹人翻身的事情,上次老齊寫的也是這些事情。他寫了一段,就念給我聽,問我懂不懂,我不懂的他都改了,硬是寫得好,聽起來叫我們心裏舒氣,腦筋開竅呀。”

“他要能再回來給我們念念就好了。”我打趣地說。

“他不回來,你這不是回來了嗎?”她想了一下,情不自禁地笑了起來,然後她就直截了當地揭開了我的身份:

“你不要裝,我什麼都知道。前不久,我的孫子和一陣風,還有別的人,晚上到我家裏,嘀嘀咕咕說了好一陣悄悄話,我的孫子晚上就東跑西跑起來。我就明白,一定是有人來了;一陣風叫我來幫一個大好人,我更猜中了八九分。看你那個樣子,一點不像山貨客,你還在那裏裝模作樣,以為把我蒙在鼓裏。其實我站在明處,你卻站在黑處呢。”

看來老三姐是完全猜對我的身份了。對她掩飾再也不可能,也再沒有必要了,但是必須囑咐她保守秘密。我說:

“好吧,你明白了也好,但是不要說出去,免得壞了大事。”

“這個你就放心吧,你去問問他們,哪一回我漏過風聲?我倒是看你老在屋裏寫東西,卻沒有一個人給你放哨,不放心得很。哪有一個收山貨的客商一天坐在屋裏寫的?我就隻好給你放哨。我看你還是在屋裏住兩天,又出去轉悠兩天,收點山貨,才像個樣子。”

真是好三姐,她的批評完全對。我也真照她說的辦,寫了兩天又出去轉悠兩天,不要被人看出破綻來。

自從我在老三姐麵前公開承認我的身份後,她愈發對我好了。她十分關心我的生活,盡量叫我少花錢,吃得好。那時組織上的經費是非常困難的。在這一帶山中,黨員不少,可是除了象征性地交點黨費外,誰也不可能多出幾個錢。他們實在窮得揭不開鍋了。一個賽一個凶惡的閻王把他們擠得精幹,還不放手,還要把骨頭都榨出油水來。他們能夠胡亂塞滿肚子,已經實在不容易,能吃下紅苕、洋芋、包穀粑粑就很不壞,吃上白米簡直是稀罕的事。這裏有一首民歌唱道:

山高水險石旮旯,

紅苕洋芋包穀粑,

要想吃碗大米飯,

除非坐月生娃娃,

等到大米找回來,

娃娃已能滿地爬。

在這一帶吃鹽也是很困難的。由於那些奸商壟斷,鹽巴像金子,很多人家一年也難吃一回。比較好的人家,買一塊鹽巴用繩子吊起來,吃的時候放在鍋裏蕩一下,就趕忙提起來掛上。

可是在這一帶收山貨的客商,用低價買高價賣的手法,一本萬利,著實賺錢不少,他們就有資格在場上館子裏大吃大喝,氣派得很。我既然扮成一個山貨客,也就不能不裝門麵。所以,在涼風頂住的時候,總是勉強吃大米白飯,油鹽炒菜,並且表示慷慨,要老三姐和我一樣吃。其實我哪裏有許多錢吃好東西?我吃著油鹽好飯,看著許多農民同誌吃白水南瓜加苕葉,有一頓無一頓的,真是心痛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