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按照曆史規律,頂峰過後一般就是下坡路,高昌與唐朝的關係不可避免也落入了這個俗套,很快,兩國的關係就開始走下坡路,主要原因是麹文泰變卦了。
麹文泰變卦的主要原因是長安離高昌太遠了,四千三百裏的距離讓麹文泰產生了“山高皇帝遠”的錯覺。更何況,離高昌不遠還有一個不消停的西突厥,時間一長,外交形勢就發生了變化,以前的高昌親唐,現在的高昌親西突厥,朋友也就在慢慢的演變中變成了敵人。
沒有永遠的朋友,也沒有永遠的敵人,隻有永遠的利益糾葛!
在高昌從朋友變成敵人之後,西戎諸國與唐朝的聯係就被生生切斷了,這些國家想到長安朝貢都必須途徑高昌,而現在高昌在國境內修起了收費站,光收錢不放行,一句話,此路不通。
切斷西戎諸國朝貢的道路已經足以讓李世民憤怒,接著麹文泰又做了一件傻事。
高昌有個鄰國叫伊吾國,原本臣屬於東突厥,東突厥滅亡之後,伊吾就臣屬了唐朝,本來這件事與高昌沒有任何關係,可經高昌與西突厥一商議,幺蛾子就來了。麹文泰竟然與西突厥統葉護可汗一起打起了伊吾國的主意,計劃兩國聯合攻打,戰後一起瓜分。
世上沒有不透風的牆,高昌與西突厥的餿點子很快就被伊吾知曉了,然後火速報告給了李世民。這一下李世民的火大了,一紙詔書把麹文泰訓得狗血噴頭,同時責令麹文泰的下屬阿史那矩入朝,共同商議兩國雙邊關係。
然而出乎李世民意料的是,麹文泰居然學會了陽奉陰違,明明李世民征召阿史那矩入朝,麹文泰居然扣住阿史那矩不放,隻派出長史麹雍來長安湊數。
這孩子沒救了!
沒救的孩子麹文泰在沒救的道路上越走越遠,直到無可救藥。
隋朝末年天下大亂時,中原很多百姓投奔了東突厥,等到東突厥滅亡之後,這些中原百姓有的又投奔了高昌,麹文泰就扣留下這些百姓為高昌所用。等到李世民照會麹文泰遣返時,麹文泰兩手一推六二五,四個字,“查無此人”!
不久,麹文泰又出了幺蛾子,居然聯合西突厥攻打了臣屬唐朝的焉耆國,一下子攻下了三個城市,掠走了城中的男女老少,生生讓人家改了國籍。受了欺負的焉耆國王緊急上疏李世民:老大,麹文泰他又欺負我了!
麹文泰的劣跡就這樣一筆筆在李世民的心中存了檔,上了賬,用不了多久,就會一一清算!
貞觀十三年,李世民開始清算高昌國麹文泰的劣跡,在他看來,這個孩子不是該打,而是該死了!
劣跡一:數年不往長安朝貢,沒有藩臣之禮,居然在本國內設置與唐朝一模一樣的官職體係,癩蛤蟆上公路愣充迷彩小吉普,哪有點藩屬國的樣子?
劣跡二:貞觀十三年歲首,萬國來朝,唯獨麹文泰不到,據說在國內增高城牆,挖深戰壕,準備打仗,不臣之心已經昭然若揭!
劣跡三:麵對大唐使臣,出言不遜,居然說:“鷹飛於天,雉竄於蒿,貓遊於堂,鼠安於穴,各得其所,豈不活耶!”意思是說,老鷹在天上飛,野雞在草裏跑,貓在亭台樓閣上玩耍,老鼠在老鼠洞裏自己玩,各有各的天地,誰還不能獨立生存啊!言為心聲,看來麹文泰確實想甩開唐朝單幹了!
劣跡四:西域各國無論想來長安朝貢,還是想來長安貿易,無一例外都被麹文泰扣留了。
劣跡五:對薛延陀汗國挑撥離間,派使節對薛延陀國王說:“既自為可汗,與漢天子敵也,何須拜謁其使。”意思是說,你既然是可汗,那麼跟唐朝的皇帝是平起平坐的,你還朝拜他幹嗎?
綜合以上五點,李世民總結陳詞:事人闕禮,離間鄰好,惡而不誅,善者何勸?明年,當發兵馬以擊爾。
自此,攻打高昌進入倒計時,等待倒黴孩子麹文泰的是要麼趕快認錯,要麼準備收屍,倒黴孩子會選哪一樣呢?
倒黴孩子居然兩樣都不選!
正式出擊高昌之前,李世民準備給麹文泰最後一次機會,再次下詔,征之入朝,如果麹文泰就坡下驢到長安認錯,一切還能挽回,然而麹文泰再次拒絕了李世民的好意,給了李世民一個冷冰冰的回複:抱歉,我有病去不了!
給臉不要臉,蹬鼻子上臉!
貞觀十三年十二月四日,李世民正式下詔,命吏部尚書侯君集為交河道大總管,率左屯衛大將軍薛萬均及突厥、契苾之眾,步騎數萬出征高昌,高昌之戰由此開始。
對於這場戰爭,很多人並不看好,此去征戰高昌,天高路遠,途經沙漠,四千三百裏用兵,恐難得誌,即便得勝,又離長安四千三百裏,駐守也難。然而即使公卿近臣不斷上書,李世民堅決不聽,在他看來,高昌不除,國無寧日,高昌不除,萬國來朝就會成為空談。
有困難要打,沒困難製造困難也要打!
一個智者,會在事情發生之前洞悉一切蛛絲馬跡,然後果斷趨避,然而一個弱智者則會對一切蛛絲馬跡視而不見,明明身下的柴堆已經著了火,卻不停地對自己說,我很好,我現在很好!
相比之下,李世民是智者,麹文泰就是弱智者!
麹文泰為什麼如此有恃無恐呢?說白了都是空間距離惹的禍!
高昌距離長安四千三百裏,在交通基本靠走的唐代,這個距離用兵難度之大,無法想象,因此麹文泰不無得意地跟左右親信說:“吾往者朝覲,見秦、隴之北,城邑蕭條,非複有隋之比。設今伐我,發兵多則糧運不濟;若發三萬以下,吾能製之。加以磧路艱險,自然疲頓,吾以逸待勞,坐收其弊,何足為憂也?”
麹文泰的算盤打得不可謂不精,在他看來,如果唐朝發兵多,那麼必定糧草不濟,如果發兵少,那麼必定不是高昌的對手,更何況中間還有長達兩千裏的戈壁荒漠,地無水草,冬風凍寒,夏風如焚。風之所吹,行人多死,一百人結伴而行,如果沒有糧草接應必死無疑,更何況是數萬大軍,就算僥幸能兵臨城下,二十天之內必定糧草殆盡,如何能不潰敗呢?
然而麹文泰千算萬算,卻沒有想到此次率軍遠征的居然是吏部尚書侯君集。侯君集是什麼人?貞觀九年率軍穿越兩千裏無人區、人吃冰馬吃雪的大唐名將,高寒的無人區都穿越了,還會怕你高昌的戈壁荒漠嗎?
說到底,麹文泰就是一個軍事白癡!
戰爭是什麼?戰爭是矛盾激化的表現形式!
打贏戰爭靠什麼?一靠實力,二靠出其不意!
在別人想不到的時間地點出現,就叫出其不意。
貞觀十四年八月,侯君集率領的唐朝遠征軍在距離高昌不遠的沙漠口出現,麹文泰認為最不可能發生的事情真的發生了。侯君集率領的唐朝大軍已經猶如天兵天將出現在高昌的國境線上,還有比這個更出其不意的結果嗎?
黑雲壓城,兵臨城下,高昌國上下都將目光集中在國王麹文泰身上。他們相信,既然國王有本事挑釁,那麼就一定有本事化解,一定會帶領高昌度過這次戰爭危機。
事實證明,麹文泰確實有本事,他真的躲過了這次危機,侯君集拿他還沒什麼辦法。
躲過戰爭危機的隻有麹文泰一個人,在得知侯君集大軍壓境之後,麹文泰憂愁過度卻又無計可施,眼睛一閉不睜,這一輩子就這麼過去了,居然被唐朝大軍活活給愁死了!
賣白粉的架勢,賣白菜的膽!
挑釁了一輩子的麹文泰以愁死的方式結束了自己的一生,同時把高昌國的亂攤子留給了自己的兒子麹智盛。老子作孽兒子扛,真是作孽!
麹智盛在老爹麹文泰死後,火線就任高昌國第十六任國王,他的命可比老爹苦多了,一上任就背上了炸藥包,導火索還不在他的手上,偏偏就在侯君集的手上。
侯君集率軍抵達高昌國的柳穀時聽說了麹文泰的死訊,同時聽說高昌國的貴族們將雲集高昌城為麹文泰發喪,屬下將領當即請示,是否立刻包圍高昌城?
直取高昌城,侯君集何嚐不想?然而侯君集更清楚遠征高昌的目的所在,吊民伐罪是遠征的目標之一,終極目標卻是借此揚大國軍威,大國軍隊就要有大國的風度。
侯君集盡管讀書不多,但他也知道“禮不伐喪”,襲人於墟墓之間,非問罪之師也,這是大唐軍隊的風度,也是侯君集的風度。
侯君集隨即令旗一揮,擂動戰鼓,向西直撲田地城,這個田地城就是遠征高昌的第一個靶子,打下它,讓高昌人有個害怕的樣本。
田地城下,侯君集先禮後兵,先是例行公事的勸降,結果得到了意料之中的拒絕。侯君集心裏清楚,這個國家跟國王一樣,給臉不要臉,那就給他們點顏色看看吧!
第二天拂曉,侯君集的遠征軍發動攻擊,正如他所預計的那樣,僅僅半天時間,田地城告破,城內男女老少七千餘人全部被俘。
當夜,侯君集命中郎將辛獠兒為前鋒向高昌城進發,就在高昌城下擊敗高昌軍隊,隨即侯君集率遠征軍主力抵達高昌城下,在城下安營紮寨。
城外侯君集大軍壓城,城內繼任國王的麹智盛惶恐不安,他知道自己的日子已經不能論天過了,而是要論秒數了,但是他還想最後努力一次,壯著膽子給侯君集寫了一封求饒信:“有罪於天子者,先王也。天罰所加,身已喪背。智盛襲位未幾,不知所以愆闕,冀尚書哀憐。”意思說,得罪大唐天子的是我爹,他已經遭天譴,掛掉了,我剛繼位沒幾天,可沒得罪天子啊,尚書大人可憐可憐吧!
接到這封求饒信,侯君集笑了,這孩子,難道不知道“父債子還”嗎?就算求饒,也得拿出點誠意啊!
侯君集很快給麹智盛回了封信:“若能悔禍,宜束手軍門!”
要麼出來投降,要麼縮頭挨打!
倒黴孩子麹智盛選擇了後者!
麹智盛選擇後者是有原因的,因為他知道高昌城城高壕深,老爹在挑釁唐朝的同時沒少在戰備上下功夫,就憑幾萬孤軍深入的唐軍,你又能奈我何?難道高昌城的城高壕深都是擺設不成?
高昌城的城高壕深不是擺設,隻可惜它遇到了有備而來的侯君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