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次遠征高昌,糧草沒有保障,援軍沒有保障,唯獨攻城是有保障的。本著速戰速決的目的,李世民幫侯君集調集了大批攻城能手,高精尖攻城裝備一應俱全,不怕城牆高,就怕沒城牆!

很快,躲在城中的麹智盛就看到了科技的力量。侯君集一聲令下,唐軍開始抬土填高昌城外的戰壕,因為早有準備,戰壕很快被填平了,溝沒了,一馬平川!

就在麹智盛哀歎的同時,讓他更哀歎的物件出現了,拋石車!

拋石車在高昌城外一字排開,在統一指揮下,無數石頭飛進了高昌城,可以想象一下,一座孤城,在漫天飛石的攻擊之下,還有比這更恐怖的嗎?

事實證明,有!

在拋石車一旁,唐軍很快矗立起一座高樓,這座樓也不算高,十丈而已,約合三十餘米。在這座觀察樓上,高昌城被一覽無餘,很快,這個觀察樓就發揮了作用。

“一號拋石車向左偏一點,那邊有幾個小樓可以砸!”

“二號拋石車向右偏一點,那邊出來了幾個人!”

這日子沒法過了!

到了這個時候,麹智盛還不想投降,並不是唐軍的石頭雨不可怕,而是他的心中還有念想,這個念想就是西突厥。

原本在麹文泰向唐朝挑釁之前,高昌與西突厥就簽訂了友好同盟條約,雙方約定,一旦一方受到第三國攻擊,另一方有救援的義務。麹智盛之所以在石頭雨中死扛,就是在等待西突厥的救援,隻要救援一到,裏應外合,孤軍深入的唐軍隻有一條路可走,那就是崩潰!

事實上,西突厥人確實遵守了約定,在得知唐軍遠征之後,西突厥可汗阿史那薄布就派出一名親王進駐到可汗浮圖城(今新疆吉木薩爾縣),以作聲援。

得到聲援的麹智盛由此壯著膽子在高昌城裏當縮頭烏龜,等待著西突厥盟友前來救援,令他萬萬沒有想到的是,在關鍵的時刻,西突厥盟友居然掉鏈子了!

西突厥盟友的掉鏈子是從上至下的,首先掉鏈子的是可汗阿史那薄布。在聽說侯君集率領的唐軍來勢凶猛之後,阿史那薄布內心居然充滿了恐懼,本著“不挨打就是福”的宗旨,向西連退一千裏,人家溜了!

領導都掉鏈子了,下屬就更沒指望了,駐防可汗浮圖城的西突厥親王也受到了可汗的傳染,恐懼過度,連逃跑都省了,就地向唐軍投降!

這下就把麹智盛一個人擱裏麵了!

援軍沒指望了,漫天的石頭雨沒有停的時候,要麼繼續在石頭雨中當忍者神龜直到高昌城變成一座石頭墳,要麼就是乖乖出城投降,二選一,自己選!

事情到了這個時候已經沒得選了,繼任沒幾天的麹智盛終於品味出一個成語:走投無路!沒辦法,父債子還,老子麹文泰已經掛了,剩下的債隻能由兒子麹智盛埋單了!

貞觀十四年八月八日,高昌國末代國王麹智盛打開城門向侯君集投降,立國一百八十一年的高昌國就此滅亡,他們也成為被侯君集踩在腳下的山頭!

此後侯君集派兵四處奪城,共接收城池二十一座,八千零四十六戶,一萬七千餘人,土地麵積東西八百裏,南北五百裏,高昌國領域全部並入唐朝版圖。

對於高昌國並入唐朝版圖,老杠頭魏征是有不同意見的,他認為在高昌國故地設立州縣得不償失,白白浪費軍力,勞民傷財,所謂散有用而事無用,未見其可。

其實,在我看來,魏征的確是浪得虛名,是後世的人把他抬得太高了。在高昌國設立州縣並非李世民貪圖高昌領土,而是地緣政治的需要。在高昌設立州縣,派兵駐守,這就打開了通往西域的大門,為後來唐朝征服中亞打下基礎,同時保證了絲綢之路的暢通,更重要的是,還可以以此為據點,牽製對唐朝虎視眈眈的西突厥。

於是,李世民壓下魏征的上疏,將高昌國故地改稱西州,在可汗浮圖城設立庭州,在交河城(今新疆吐魯番市)設立安西都護府,這就是曆史上安西都護府的由來!

這時,唐朝版圖東及東海,西至焉耆(今新疆焉耆縣),南盡林邑(今越南中部),北抵瀚海沙漠,皆為州縣,東西九千五百一十裏,南北一萬九百一十八裏。

與此同時,得勝將軍侯君集率軍東返,押解高昌國王麹智盛以及高昌文武百官前往長安,此時的侯君集春風得意,蓋世無雙,從武德九年的玄武門之變,到西征吐穀渾,再到遠征高昌,侯君集不斷在唐朝的功勞簿上寫下自己的名字。

相比於李靖,他是玄武門之變的核心功臣;相比於尉遲敬德,他在貞觀年間不斷積累著赫赫戰功。經過吐穀渾、高昌之戰,他已經成為比肩李靖、李世勣的大唐名將,然而李靖已老,李世勣牢牢地釘在並州防範突厥人的前線,天下之大,數大唐名將,舍我其誰?

貞觀十四年十二月五日,侯君集的戎馬生涯達到最高峰!

這一天,侯君集在觀德殿呈獻遠征軍俘虜,麹智盛和他的文武百官就是他獻給李世民的投名狀。這次盛大的獻俘是繼貞觀四年之後的又一次盛大儀式,上一次獻俘的主角是李靖,他的投名狀是頡利可汗,而這一次獻俘的主角無疑就是侯君集。

論起來,侯君集其實還有一次獻俘機會,那就是平定吐穀渾之戰。可惜那一次戰果不夠完美,吐穀渾可汗身死,而且李世民很快允許吐穀渾恢複建國,所以即使李靖和侯君集想獻俘也沒得獻,總得留下吐穀渾的文武百官參加國家重建的重大工程。

無疑,侯君集是幸運的,他遇上了高昌這個山頭,於是他去了,他看到了,他征服了!

在獻俘儀式之後,李世民舉行了盛大的凱旋慶功宴,同時下令天下百姓飲酒吃肉慶祝三天,舉國同慶高昌之戰大獲成功。

慶功的酒格外甜美,慶功的肉分外飄香,在盛大的慶功氛圍中,侯君集醉了,酒不醉人人自醉,心醉!

如果世界上有一種酒叫醉生夢死,那麼侯君集一定會買上很多壇,在酒裏他可以長久地活在戎馬生涯的最高峰,在酒裏他可以長久地保持得勝之後的幸福感。

可惜,酒可以醉,夢總要醒!

就在慶功宴召開數天之後,侯君集遭到了有史以來最嚴重的彈劾:攻取高昌國時,私取奇珍異寶,屬下大肆劫掠,侯君集竟無法阻止!

又是戰後劫掠,又是事後被彈劾,李靖平定東突厥之後曾經有此經曆,現在輪到了侯君集。

戰後劫掠本身就是一把雙刃劍,從國際公約看,戰後劫掠不人道,而從士兵九死一生來看,不允許戰後劫掠同樣不人道。戰爭與曆史緊密相連,割裂曆史談戰爭道德根本就是空談,在冷兵器時代,戰後劫掠就是人所共知的“潛規則”,就連唐朝後來跟回紇借兵平叛也同樣開出條件:土地人口歸唐朝,金銀財寶歸回紇,說白了以“戰後劫掠”作為出兵的回報!

現在侯君集也被“戰後劫掠”擊中,也冤,也不冤!

說他冤,是因為不如此不足以激勵士氣,說他不冤,是因為他公私兼顧,個人也沒少撈。現在難題擺在了李世民麵前,你該怎麼辦?

涼拌!下到大獄再說!

從長安到高昌,侯君集走了幾個月,從慶功宴到深牢大獄,侯君集走了居然不到十天!侯君集的人生最高峰不過區區十天!

此時的侯君集開始在心中盤算,等待自己的將是什麼呢?是跟李靖一樣的免責,還是跟隋朝史萬歲一樣慘死的結局呢?

侯君集在思考,李世民在思考,中書侍郎岑文本也在思考,最後岑文本的上疏挽救了侯君集。

岑文本的上疏說道,侯君集凱旋回來不到十天就被下到大獄,固然是因為侯君集自己犯錯,但天下人會疑心皇帝隻記其過,不記其功。況且命將出師,主於克敵,苟能克敵,雖貪可賞;若其敗績,雖廉可誅。西漢李廣利、陳湯,晉之王浚,隋之韓劾虎,皆負罪譴,然而都因為有功,鹹受封賞。

岑文本最後幾句話徹底挽救了侯君集,這幾句話是這樣說的:“伏願錄其微勞,忘其大過,使君集重升朝列,複備驅馳,雖非清貞之臣,猶得貪愚之將,斯則陛下雖屈法而德彌顯,君集等雖蒙宥而過更彰矣。”

看明白了吧,寫奏疏要有技巧,勸人要會勸,岑文本就是很會勸人的人,他把落腳點落在了李世民身上,“陛下雖屈法而德彌顯”,意思是說皇上您雖然一定程度上違背了法律的精神,但天下人都會記得您的仁德,“君集等雖蒙宥而過更彰矣”,侯君集雖然逃過法律製裁得到寬恕,可他的過失更彰顯,全天下都知道!

話說到了這個份上,算是說到了李世民的心坎裏,如此一抓一放,既懲戒了侯君集又放過了侯君集,同時又向天下顯示天子仁德。一抓一放,皆是文章,為天子者,沒有點手腕是不行的,當領導的,沒有點技巧也是不成的。

李世民的“一抓一放”彈指一揮間,然而給侯君集的心裏留下了永遠的陰影:爬了半輩子山以為到了頂峰,沒想到一夜之間就墜落到山穀,打了一輩子仗以為可以揚眉吐氣,卻沒想到一夜之間就深陷大獄,所謂頂峰,所謂榮光,難道原本就是一場空?

山登絕頂,海到天邊,貞觀十四年十二月,侯君集的人生迎來了一道坎。邁過這道坎,或許他可以比肩李靖,成為近乎完美的曆史名將,邁不過去,他就隻是讓曆史一聲歎息的悲劇人物。

2009年香港金像獎頒獎禮上,多年半紫不紅的張家輝終於問鼎金像獎影帝,一位影評人作了如此評價:香港的電影人如同在鯊魚經常出沒的海灣裏遊泳,如果你能成功遊到對岸,那麼你就是張家輝;如果你不能遊到對岸,而是被鯊魚吃掉,那麼你就是路人甲!

李靖與侯君集,一個是張家輝,一個是路人甲!

盡管曆史容不得假設,但我還是禁不住假設:

如果貞觀十四年的侯君集能夠效仿李靖,效仿尉遲敬德,效仿遠在西漢的張良,以退為進,鬧市隱居,那麼侯君集的人生軌跡是否會改寫呢?

可惜,曆史容不得假設,性格決定命運,侯君集的性格注定,他的悲劇命運早已寫好,不可改變!

君子立功,守以謙衝;小人得位,足為身害,侯君集並非小人,可惜他離君子還差半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