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1 / 3)

第一章

兕虧

初夜,天已灰蒙,月獨倚微雲,光撫葉梢,柔若波痕。

墳場,丁字墳場,人頭攢動。

墳場裏隻會躺死人,夜間鬼火叢生,路人途經,往往會嚇出一頭冷汗,所以夜間基本沒有人敢走動。丁字墳場不同,無論晝夜,那裏永遠有人,活人。裏麵隻躺著一個死人,卻是江湖上數百年來最具聲名的梟雄,無論是誰,提到他的名字都會肅然起敬。因為百年後的江湖再沒有一個人能創下像他一般的俠名,和他一樣的霸業,同他一致的武功。沒人,沒有人可能。他的軀體雖然已經躺倒乃至腐爛,他的精神卻永遠不滅,無數熱血青年、初涉江湖的人都還以他為超越的目標。每年他的忌日墳場總會聚滿了參拜的人。

丁一字,就是他的名字。三月初七,今天,就是他的忌日。

每年的今天,這裏反如集市一般熱鬧,很多人來,很多香焚燃,然後到晚上來人一個個散去,沒有人敢多留。丁一字生前所創的丁字幫不允許有人在夜間打擾丁一字,誰也不許。丁字幫雖然已經不是丁一字在世時的天下第一大幫,但百年的基業卻依舊矗立到今天,絕對不容小覷。黃昏剛至,丁字幫就出動高手驅散所有人群,派人嚴密把守丁字幫的禁地——丁字墳場。

饒是丁字幫人手充裕,行動迅捷,麵對蜂擁而至的參拜者,還是頗費了些時辰。人多易亂,丁字幫的人沒有留意,來的兩千五百四十三個人隻有兩千五百四十二個離開了墳場。當然就算他們發現,也不會大驚小怪,按照慣例,墳場每天都有丁字幫派出的精英輪番把守,他們自信一隻蒼蠅也飛不進丁一字的墓穴。

如果他們知道留下的是王斬的話,也許會立即求援。

隻可惜他們不知道。

王斬輕輕推開手中灰黃的紙卷,借著月色細細翻閱。

紙上的內容他已經看過不下十四次,早就倒背如流,這是他最後一次閱讀。這次行動必須分毫不差,連他這樣的老手也不得不分外小心。

看完,他將紙揉碎,放入嘴裏咀嚼,下咽。

他確信這些細微的動作絕不會讓墳場守衛的人發現,現在他人在墳場,卻不是站著的。

倒掛,他倒掛在一棵水杉最細的嫩枝上,那段嫩枝隻要輕扭就會斷裂,王斬卻完好地倒掛其下,愜意得隨時都可以睡到天亮。

十八個,守衛墳場的一共有十八個高手,紙上說得分明。

每三人分居一方,形成六位方陣,每半個時辰交換一個次位,互相巡邏,一旦有變,以點燃手頭的焰火為號,哨聲為訊。

王斬遁於墳場的正北,會遇上兩隊人的搜查,隻是他已等不得別人過來,他必須主動出擊。殺人並不是愉快的事情,但為了能順利進入墓穴,不走漏風聲,這十八人,一個都不能留。

前方一人剛臨近他所藏的水杉時,他已出手。

黑夜下,就見他的眼發出餓狼般的綠火,劍悄然出鞘又迅速入鞘。

來人的喉頭已有一線深痕,他驚愕的表情僵於觸碰死亡的瞬間,他已經來不及感歎世上為何會有如此迅疾的一劍,喉間深咽著卻發不出任何聲響,他的身軀開始緩緩躺倒。

屍體沒有倒,王斬用劍柄撐住前傾的屍體,看起來像來人正在低頭看著腳下,而屍體正好隱沒了王斬的身軀。

“你在看什麼?為什麼不走……”後頭跟來的兩人其中一人話未說盡,就感覺喉頭一陣陰涼,一種腥腥的鹹澀突然湧入嘴間,他想起他看到過的發臭的死魚。他大概不會知道自己也會開始像死魚一樣發臭。

沒有喊的那個隻看到白光淡淡地從眼前晃過,還以為是自己眨眼時的幻覺,然後他才發現他的同伴已經安然睡在冰冷的地麵上。他下意識去按左手的焰火裝置,卻發現他已經無法操縱左手了。他的左手已經跌落在一丈外。隨後他感到一陣鑽心的疼痛。但馬上他就不覺得疼了,死人永遠不用再忍受疼痛的折磨。

三個。還有十五個。王斬沒來得及擦拭劍上的血跡,他知道一切才剛剛開始。

侯爵府。

天下的侯爵很多,卻極少有人像魏安魏侯爵一樣豪富。沒有人知道他到底有多少錢,也隻有他,才配得上“富可敵國”這四個字。

他的侯爵府府門是純金打造,開啟的時候總要五個大漢一起用力推拉,從客廳到書房的路皆用彩錦鋪展,彩錦都是在京城最大的染坊定做,每年都要更換兩次。府上的用具不是金便是玉,據說給貓喂食也是用上好的翡翠盤,府中沒有一樣東西不在顯示侯爵的豪富。

樹大招風,幾乎沒有人不喜歡錢,沒有人會對錢不動心,很多人都在打魏侯爵的主意,打他錢的主意。隻要拿到他府上貓吃的盤子,普通人都可以幸福地過上一生。就算不能多偷,挖走金門前的幾根金絲也是一筆很大的收入。

然而沒有人能成功,誰也不敢在侯爵府撒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