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夜裏才把帽子全拆了嘛。”她最後說,“你把這件事告訴她,就是將她拋到了荒漠中,你把她拋到那裏之後,自己就跑掉了。對於你這種卑鄙的做法,她當然是很生氣的。當時我也聽到了你的那些話,我真為泥姝擔憂,你太心術不正了。”
泥姝的病情還在發展,一天夜裏,她從窗口跳下去了,幸虧住在一樓,她隻是擦破了一點皮,右手的關節腫了起來。我們將她搬回來之後,她靜靜地躺在那裏,很愧疚,很害羞,似乎又回到了從前的模樣。她甚至還叫了一聲“媽媽”。我們大家都覺得鬆了一口氣。
“泥姝啊,”我坐在她床邊說,“你總算想通了吧?你有那麼大的勇氣,敢從窗口往下跳,難道還有什麼過不去的障礙嗎?你想通了,這就好了,你和我們大家和睦相處吧。其實我也想哭,我把這種衝動壓在肚子裏,不就等於什麼事也沒有了一樣嗎?”
我說到這裏,母親就向我投來諷刺的一瞥,我立刻覺得脊梁一冷,住了口。
那天夜裏泥姝沒有哭,我覺得心情特別舒暢,早早地上了床睡覺。母親也不織毛活了,脫了衣睡下。一會兒我就進入了夢鄉。半夜裏我翻身時感到床上還有個人,我大吃一驚地坐起來打開燈,看見泥姝蜷縮在床的那頭,一隻腳伸到了床外。
“泥姝!你怎麼可以這樣胡鬧!”我斥責她說。
她睡眼蒙矓地看著我,將一個指頭豎在嘴唇上:“噓!不要說話,我和媽媽正在屋後玩一種跳環遊戲呢。”然後不由分說地熄了燈,一會兒就睡著了。
我隻好委屈地躺下,然而更糟的還在後頭。一會兒泥姝就在床上翻動起來,還將被子使勁往她身上扯,弄得我大半個身子露在外麵。我爬起身來推她,她又睡得死沉沉的。這樣一搞我就打起噴嚏來,感冒了。我隻好開了燈,將自己所有的衣服都穿好,靠著牆打瞌睡。這時媽媽也醒了,她沒有起來,隻是將露在被子外的半個臉向著我,含含糊糊地說了一句“晦氣”,就不說話了。從她臉上我看不出她是睡著了還是醒著。
我在床頭打著瞌睡坐到天亮,後來我終於大發雷霆,惡狠狠地大叫,叫得她們倆都坐了起來。
“如姝,你為什麼要這樣折磨自己呢?”母親說,“這張床很寬,你們姐妹倆睡在一起不是很好嗎?這對你妹妹的病也有好處。
泥姝用夢一般的眼神看著麵前的牆壁,一言不發。我突然慚愧萬分。
第二天夜裏又舊戲重演。這一次我不再謙讓了,我也學泥姝的樣子將被子使勁往我身邊扯,我們倆扯來扯去的,被緊緊地裹在一個被筒裏,我的身體緊貼著她的身體。這給我一種奇怪的感覺,好像她的身體是一堆不斷膨脹的肉,堆在我身上,擠壓著我,使我呼吸十分困難。我一動也不敢動,就那樣躺著,在夾縫裏艱難地呼吸著,緊緊地抓著被子一點也不敢放鬆。有的時候我睡著了,隻要她輕輕一動,我馬上醒過來,立刻警惕起來,將被子在身子底下壓緊。
“你姐姐總算明白了。你們倆會相處得很好的。”聽見母親在床的那邊說。
房間裏彌漫著她們倆的體味,那是一種微酸的汗味,令我分外反感,那味道伴隨她們的鼾聲越來越濃,慢慢地,我就感覺不到了,因為我沉入了黑暗的夢鄉。我時睡時醒,在狹窄的被筒裏我不敢隨意翻身,總是等到一側身體睡得疼痛起來才飛快地翻到另一側,還得同時用一隻手緊按被子。
我勸泥殊回到她自己房裏去住,我勸了半天,她坐在那裏一聲不響,臉上也沒有任何表示。於是我就說:
“泥姝啊,你在和我賭氣,是嗎?你還隻有十七歲,就已經把什麼都看透了,這種聰明有時候對你並沒有什麼好處,因為它使得你不能安分守己了。你不願孤孤單單地活到老,最後又孤孤單單地死去,於是你想出這種主意,選定我的床作為你的最後的棲身之處,我不能不說這是個聰明的想法,但是這是絕對不可能的,絕對不可能,難道你還不明白嗎?”
“為什麼不可能?連媽媽都同意了。”她忽然開口了,鄙視地仰著臉,看都不看我一眼。
“媽媽竟會同意這種卑劣的想法!”我的聲音發抖了。
“告訴你吧,這正是她的提議。”泥姝古怪地望著空中一笑,“在我發病的日子裏,總是你在勸說我,現在我倒要勸你了,你就接受我們吧。我並不是賭氣,你還沒有看出來嗎?還有媽媽,她已經這麼老了,才不會憑意氣行事呢。你總想一個人獨處;你那天向我提起媽媽為我織帽子的事,你又拿不出證據;你還很想將媽媽趕到我那間房裏去。現在你把這些聯係起來想一想,就會知道這種安排其實還是不錯的了。我也知道你和我一樣,都不想從家裏出走,消失在陌生的地方。我們倆都脆弱得不得了,一離開這個家就會迷路,最後連自己的名字都忘得幹幹淨淨。唯有這個家是我們的避風港,我們隻有緊緊挨在一起心裏才踏實,就像我和你在被窩裏的那種感覺,你擠著我,我擠著你,既怨恨又欣慰。原先你要我想出個辦法來,我以為你心裏有了準備,現在我才看出來,你其實一點準備也沒有。我已經發了這麼長時間的病,現在你不可能冷眼旁觀了。”
她站了起來,胖胖的臉盤轉向窗簾微開的窗戶。在朦朧的光線裏,我看見她年輕的臉上布滿了皺紋。這時母親駝背的身影從窗簾的右邊移過來,她們倆隔著窗簾在對望。
1997年2月16日於長沙又一村
原載於《青年文學》1998年第1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