妹妹的安排(2 / 3)

“媽媽,您錯了。”

“不,我沒有錯。你為什麼要做出這樣殘酷的事?就因為我在你房裏堆了些瓶瓶罐罐,你感到不高興,感到丟人嗎?她還隻有十七歲,你就要讓她明白她自己已經完蛋了,而且她是孤立無助的,你真狠毒!你要斬斷她心裏殘留的那一線希望,我不會讓你得逞的,我寧願夜夜聽她哭。”

那天夜裏,泥姝哭得更凶了,驚天動地,把全家人,包括鄰居全吵醒了。母親從床上坐了起來,不開燈,在黑暗中將什麼東西弄得窸窸窣窣地響。

“媽媽,您在幹什麼?”

“我在替你妹妹織一頂毛線帽子呢,帶護耳的滑雪帽。”

“她現在根本不出門了,要帽子幹什麼?”

“你總是這樣武斷。你要把她心底的希望全打消,現在又說她根本不出門了,連帽子也用不著了。這些天來,我對她的哭聲已經不反感了,我聽了你勸她的那些話,現在又聽見她哭,反而覺得放心了。你幹嗎不起來走一走,你睡不著,心裏很沮喪,因為她又哭起來了。我要把這頂帽子織好,明天給她看,我知道她現在沒心情看,就因為這個我才織的嘛。”

天亮時我起來,看見母親手裏抓著一大團毛線歪在床上睡著了,毛線扯得亂七八糟的,幾根竹針扔在一旁,她哪裏是在織什麼帽子呢?我記得夜裏外麵鬧哄哄的,兩個哥哥和鄰居在那邊房裏勸泥姝,勸了好長時間,母親坐在黑暗裏一聲不吭,將竹針弄得“沙沙”響。會不會泥姝的行為一開始就是得到母親認可的呢?

母親動了一下,醒過來,將毛線扔到地板上,爬起來穿衣服。她鋪好床之後,又把扔到地下的毛線撿了起來,笑一笑說道:

“昨夜我本來已經織好了,不滿意,又拆掉了。織東西就是這樣,織的時候勁頭十足,滿腦子幻想,織完後又覺得受了愚弄似的,整整織了一夜的帽子一生氣就拆掉了。”

“媽媽,您什麼時候搬回去?”

“我?我不走了,你想要我走我也不走。你心裏應該明白,這個家裏的事,你是有責任的。”

“那您說,泥姝的事該怎麼辦呢?總不能任其自然吧?”

“我不知道,我隻能住在你這裏等著瞧。莫非你又有什麼辦法?也許在心底裏,你還盼望事情往更糟的方向發展吧?我搬到你房裏,並不完全是一時衝動,我要及時把握你的情緒,免得你做出失去理智的事來。”

泥姝一哭,母親就在黑暗裏坐起身來織毛線,竹針“沙沙”地響個不停,邊織邊歎氣。織著織著,會忽然放下手裏的活,下床在房裏踱步。一連好多天,整個夜裏就這樣反複折騰,弄得精疲力竭,到早上才歪在床頭睡著了。我一次也沒見過她織成的東西,所有織成的都被她在黑暗裏拆得一點不剩,好像隻有這樣才放心似的。

我曾在妹妹房裏向她提起過母親對她的這片拳拳愛心,談到母親為她織帽子的事。當時泥姝陡然止了哭,大聲問:

“帽子在哪裏?”

我告訴她母親已經拆掉了,因為不滿意,她要為她織出更好的來。

“你這個騙子,我要你拿出證據來,你又拿不出,你們都在騙我!”

那一天,她哭得特別凶,決不甘休的樣子,連哥哥都被她狠狠地踢了一腳。

看來母親真是在我房裏住定了,即使我無法忍受也一點辦法都沒有,家中的情況一天天惡化。我又發現母親並不像我這麼煩惱,她以前的煩惱其實大部分都有誇張性質,莫非她早料到了今天的現狀?她端著飯菜悄悄地溜進那間房,泥姝邊哭邊吃,倒是吃得很快,她們之間也並沒有什麼對話,這都是我多次通過窗口觀察到的。她和泥姝之間到底有一種什麼樣的奇特的溝通呢?這種溝通顯然是有的,我找不出證據,隻是憑直覺感覺到了。而在她的眼裏我同泥姝之間也是有默契的,可我又感覺不到,這究竟是怎麼回事呢?是不是她們要趕走的人竟然是我呢?我回憶起首先是泥姝發瘋,霸占了那間房,然後母親被趕到我房裏,讓那些瓶瓶罐罐擠滿了一屋子。不,母親在我房裏住得很安心,她自己也反複說願意和我住,隻是我從心裏討厭她。她看出了這一點,她也說過,如果我實在是容不了她,她馬上搬回泥姝的房間,她又說她倒是很珍惜目前這種相對的“寧靜”,家裏的這種格局令她放心,希望我不要輕易將它打亂。她居然認為這種喧鬧是一種寧靜!她一定是腦子亂了,她夜裏那種奇怪的編織也讓人莫明其妙。我向泥姝說起帽子的事,母親說我別有用心,還說我要告訴泥姝的,根本不是她對她的愛,我隻是要告訴她這種愛無法證實。她又說我的目的不會達到,因為她與泥姝的關係並不是像我設想的那樣,要通過這種廉價的證實來實現,我隻不過在自作聰明罷了。至於她與泥姝究竟是種什麼關係,不是我這種人可以理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