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接過他手裏的杯子,在他彎下身為我倒開水時,我發現他穿著一件古怪的長衫,這件長衫的前麵從上到下全是大口袋。他見我盯著他的衣服,就縮了縮鼻涕尷尬地一笑。他穿著這件布滿了口袋的長衫使得他的動作有了一種與他的年齡不相稱的老成。這期間主人一直鼾聲如雷。
“這些口袋裏裝的其實都是一樣東西。”他一邊看我吃煎餅一邊說,“它們都是我為他搜集的這個地區的情報。我賣煎餅時神不知鬼不覺的,就掌握了那些人家裏的內幕,他們沒有料到我會有記筆記的習慣,哼!”他自負地拍了拍胸前的那些口袋,反問我,“您能料得到嗎?這屋裏這麼冷,就像一座墳墓,幸虧我上來和您聊天,不然您不是會被凍僵了嗎?他是不同的,他早有防備,穿了那麼厚的羽絨服。”
“你冷不冷?”我擔憂地問他。
“我不怕冷!”他猛地發出一聲尖利的喊叫,就像放了個爆竹似的把我嚇一大跳,“您是個小人,莫非您一心想找他的岔子?”
孩子的叫喊顯然攪擾了主人,主人翻了個身,口中發出含糊的呻吟。
這時男孩仿佛忘記了自己剛說過的話,指著主人用嘲弄的口吻評價道:
“您看他,就像豬一樣生活,我每次上樓來他都在夢中,他搖搖晃晃地坐在床上喝水吃煎餅,根本沒有醒。我把情報放進箱子裏鎖好他就睡著了。”男孩的表情一下子變得異常嚴肅,又說,“您不是要找他的岔子吧?”
“他要到夜裏才讀你的筆記本吧?”我討好地問。
“為什麼?”他警惕地瞪了我一眼,“他從來不看。材料全都收在我的小木匣子裏,我的小木匣又放進他的大衣箱,而他,隻有大衣箱的鑰匙,他怎麼看得到呢?”
男孩從胸前的一個口袋裏一下子掏出一大串鑰匙,炫耀地晃蕩著,發出清脆的響聲。他在說話時已滿不在乎地坐到床上來了。不知怎麼,他這種過分的熱情總使我感到有點害怕。他一邊說話還一邊用手隔著被子撫摸主人的背,這種舉動也非常令人厭惡,就好像他和主人的位置顛倒了似的。總之我覺得這孩子過於做作。
“我的第一手資料他雖然從來不看,我總是和他講我遇到的那些事。通常的情況是這樣,等一下,您裝扮成他,好嗎?”
我點了點頭。
“請您閉上眼睛,將頭靠在牆上。”
接著他就爬到我身旁來,他的呼吸很急促,都噴在我的臉上。我等了好久,他什麼都沒說,他在幹什麼呢?我睜開眼,看見他正悶悶不樂地退到一旁去。
“這就是你和他交流的情況?”
“對啦,平常我就是這樣與他交流的,根本用不著我說出聲來。當然每次他都睡著了,而我想的那些事就進入他的夢境。他說到了夜裏,我傳達給他的那些事總縈繞著他,他還為這事和我賭過氣,說以後不準我上樓來了。我知道他是隨便說說的。他這個人,要是我不給他送煎餅和水,他早餓死了!我發覺他其實還是很喜歡聽我的情報的,隻要有一兩天我不向他通報,他就要和我賭氣,使小性子。依我看呀,這種人屬於高不成低不就的類型,自己放不下架子,成天躺在這高高在上的地方,依賴於我獲得外界的信息,一旦我滿足了他的願望,他又自命清高,對我鄙視得不得了。”
他說話的口氣使我忍不住微笑起來。
“您在笑我嗎?”他嚴厲地說,“我爬到這麼高的地方來給您送吃的,隻是為了討得一頓譏笑嗎?我告訴您,我剛才說的那番話一點都沒有誇大實情,他的確是一天也離不得我,不然就要餓死。不過現在我要去樓梯口那兒看看了,有人想上來,那是他絕不允許的。”他說完就一翻身跳到門口出去了。
然而我一點都沒聽到外麵有什麼聲音,我很驚異主人與這孩子的聽覺都是如此靈敏。這所樓房是不是在什麼地方裝有一個機關,從而使人在樓上可以感覺到下麵的動靜?或者這房子已與主人和男孩連成一體了?一會兒男孩就進來了,告訴我說,他往樓梯那裏扔了一個瓶子作為警告,那瓶子會一直滾到樓底下去的。主人房門口放了很多瓶子就是做這個用的。一般來說,企圖闖到樓上來的那些人都很膽小,疑神疑鬼的,上到半途冷不防看見從上麵滾下來一個瓶子,自然魂飛魄喪,見了鬼似的逃之夭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