綠毛龜(3 / 3)

他的雞在屋前的遮簷下排成一排,站的站,蹲的蹲,鎮定地梳理著身上的羽毛。雨斜斜地飄著,空氣中彌漫著一種淒婉的情緒,胡三心裏剛剛產生的興奮又漸漸地消沉下去了。素媛老婆子從雨中朝他跑來,揮著手說:

“他死了。”

“誰?”

“你們的大哥嘛。老人家高壽,活得太久,脖子上都長出了蛆。看樣子,走的時候很幸福呢!走了好幾天,家人才發現。這種事,我能理解。”

大哥是那個計劃的核心人物,他應該得到幸福。胡三看到眼前的事實都清清楚楚了。他應不應該去探望一下呢?胡三望著麻點母雞,仿佛要她來拿主意。麻點雞懶洋洋地將頭縮到了翅膀裏頭,一副天不管地不管的樣子。

“同親近的人最好不要告別。”素媛做出知情者的表情說。

但是她並不知情,她是一個外人,後來才搬來的。有時候,外人的判斷往往一針見血。

胡三老頭一會兒就打定了主意不再加入昔日同夥的行列。他坐在屋簷下看雨,腦子裏總出現那些綠毛龜,他深深地感到,遠蒲真是個有遠見的人,而他自己,稍稍有點遲鈍,也從來不曾像他那樣躁動,可以說同遠蒲相比,自己的生活屬半死不活的那一類吧。三十多年裏頭,胡三竟沒有做過一次夢,他總是醒著,夜裏也隻是打一打盹。有時候,他疲倦到了極點,他就想,這會不會是夢呢?但不是。他咬了咬指頭,痛得皺起眉頭。隻有童年的記憶裏有夢。

“葬禮一完畢,他們都要離開此地了。大概早就商量好的。”

“很好嘛。”

“你呢,恐怕是永久留下了。總得有個人留下,對吧?”

“對。”

“我能理解你的心情。”

胡三雖然討厭素媛老太婆,還是忍不住告訴了她關於綠毛龜的事。素媛就說,遠蒲那種醃臢老頭子,張開口來連牙齒都腐爛了的家夥,當然隻配養那種怪物。胡三又很懊惱,他不該同這老婆子議論遠蒲,這種人的意見有什麼價值呢?議論倒也罷了,自己竟然把同事的秘密告訴她,真是老昏了頭了。素媛見他沉著臉,就一跺腳走開了,還邊走邊飛起一腳朝麻點雞踢去,母雞驚呼著飛到半空,落在泥水中。胡三看著母雞的狼狽樣子,心想,她也有失去鎮定的時候呢。遠蒲是昨天傍晚走的,背著醜陋的大包袱,駝著背走得很快,胡三想追上去喊他,兩隻腳如同被釘在了原地似的。可能遠蒲早看見胡三了,出於鄙視不想同他告別。當時胡三回憶起綠毛龜那一幕,心裏也有點羞愧。同事們都走了之後,會留下一些空房子,那些房子會不會有人來住呢?胡三惦記著遠蒲的龜,當晚就去他家看。從門縫往裏一瞧,水缸還放在屋當中,龜當然也在裏頭。女鄰居過來告訴胡三,說遠蒲不會回來了,囑咐她不要動屋裏的東西,遠蒲還說那些龜不吃東西還可活兩年。胡三聽得全身打冷戰,連忙要走,女鄰居還跟在他身後說:“遠蒲先生真是心狠手辣的英雄啊。”胡三仿佛聽見她在身後笑。昨天一夜他都在想,那些爬不出來的龜最後的情形會是什麼樣子呢?雨裏頭隱隱約約響起了鑼鼓的聲音,胡三覺得這種張揚有點好笑,也不符合死人的願望。一個被蛆吃完了的死人,哪裏會想要張揚呢?不過也許鑼鼓聲是另有用意,說不定是那些人想振奮精神吧?剛才小錄那副樣子像在做夢呢。胡三自己倒是想做夢,想了三十多年,可就是做不成,這也是他隻好留在此地的原因。大概烏龜也不做夢吧。想到這裏胡三心裏一愣,終於明白了遠蒲讓他看烏龜的用意,這是他最後的留言啊。當時他那麼恐懼,而今這一天終於到來了。

胡三老頭從短短的睡眠中醒過來的時候,心裏反而靜下來了。他起身走到門口,將那一群雞從雞舍裏放出去,隻覺得一種踏實的感覺往四肢蔓延開去。周圍的一切凝固下來,夏天的太陽在門外曬著,馬路上連機動車的聲音都聽不到了,寂靜中卻飛來一隻大綠頭蒼蠅,在空中發出嗡嗡的聲音,越來越響,如同直升機要來掃蕩似的。胡三在這無所不在的嗡嗡聲中自如地思考著,很驚奇自己在老年怎麼還會有如此的靈敏性。他有些笨拙地挪開一隻箱子,從床底下拖出一個木匣子,那裏麵裝著他從前生活的一些紀念品。那全都是一些可笑的東西,比如一枚生鏽的螺釘,一個皮帶扣,一包雞瘟藥,一塊樹皮,一隻隻剩下三分之一體積的陀螺,一張發黴的底片(照的是一堵牆或一個人的後腦勺),一隻湯匙柄,一束鞋帶,等等,五花八門的。他在匣子裏扒拉了一氣,終於找出了那隻奇大無比的蟬蛻,他將這個東西放到桌上,氣喘籲籲地坐下來觀察。這隻蟬蛻除了體積超大以外,色澤也有所不同,在床底下的黑暗裏待了這麼多年了,仍然泛出那種微微的紅色,乍一看就像一隻活蟬。胡三凝視著這隻蟬蛻,腦子裏的思維立刻受到了阻礙,要爆炸似的。胡三移開目光看著窗外,仍然感覺得到蟬蛻正在不斷變大,一會兒工夫,竟把整個桌子都占滿了。胡三不敢看它,他眼前恍恍惚惚的,一低頭,發現那隻圓滾滾的綠頭蒼蠅掉在腳下,已經死了。而在屋外,馬路上的機動車又響起來了。胡三找出一塊紙片,將死蒼蠅包在裏頭,扔在牆角的垃圾袋裏,回想起蒼蠅剛才的威力,很詫異它怎麼死得這麼幹脆。

“胡三啊,這把年紀了還有這麼大的閑情啊。”

素媛老婆子從桌上拿起蟬蛻,對著太陽照了又照。胡三看著她心裏就發慌。

“你那天講的綠毛龜的事,我在心裏好好地想了一下。既然所有的人都走了,你不就成了綠毛龜了嗎?”她放下蟬蛻,一本正經地說,“真幸福啊,這種事。”

她嘴巴癟著還說了些其他的。

老婆子走了一氣,屋裏還留著她身上的氣味,那種洞穴裏的腐朽味。胡三想,自己從來沒聽懂過她的話,但她今天這番話正是他腦子裏的思想,真是見了鬼了。的確,那隻大水缸對於那幾隻龜來說,不就同胡三居住的這個世界一樣大嗎?那種事有什麼可怕的啊。

胡三當即決定,下午還要去探望一下那幾隻龜,從門縫裏仔細聽一聽響動。要是碰上女鄰居,就同她詳細打聽一下遠蒲出走前的情況。一想起一個人可以在三十幾年裏頭保持一種陰沉的激情,胡三又不寒而栗了。

胡三知道桌上的蟬蛻又在變大,他眼睛不看那東西也知道。那龐然大物阻塞著他的思考。他明白那隻是一個外殼,完全不像綠毛龜那樣是實實在在的生物,不過這種劃分他始終是懷疑的。比如現在,他走到門口朝外麵張望,仍然感到房內的擁擠,那蟬蛻正在專橫地朝空間擴張,而他正被擠壓得喘不過氣來。“綠毛龜啊綠毛龜。”他像傻瓜一樣叨念著,心裏果真有種幸福感油然而生。那走廊上的太陽,那幾隻雞,都顯得分外的恬靜,如同他體驗中的一個五月的早晨。就在這一刻,僅僅隻在這一刻,他看見了自己年輕時的形象,那是一個釣魚人,臉上胡須茂盛,他知道那是自己,他的每一根毛發都令胡三老頭魂牽夢縈。

原載於《鍾山》1999年第4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