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才過了一天,她就發現她腳上的傷口已經愈合了,可見她父親和阿仙是在小題大做。雖然這樣想,心裏卻並不輕鬆,夜裏那些竹子和蠍子的夢總忘不了,那些夢又同傷口連在一起,每次都是受傷的這隻腳被咬,被戳穿,部位也正好是傷口的所在,真是見了鬼了。那麼到外麵去吧,去找小梅和別的人,也許小梅要割豬草,那麼她就和她一道去割豬草,在割草的時候試探一下她,看看她對自己的態度有什麼變化沒有。
阿娥在家裏剁完豬草後就去找小梅。
“小梅!小梅!”她伸著脖子喊。
屋裏沒有人應,一會兒卻傳來小梅父母的咒罵聲,稱阿娥是“掃把星”。阿娥隻好從大門退出來,怏怏地沿著小路走,一會兒就走到了阿俊家。阿俊正在門前的菜園裏平土。阿娥喊了她好幾聲,她才慢慢地抬起頭,驚恐地左右環顧,一邊做手勢叫阿娥不要走近。然而阿俊的母親出來了,婦人快步走到阿娥麵前,一把摟過她的肩膀,仔細地端詳她,口裏說著:“乖乖,乖……”阿娥很不好意思,很想掙脫出來,但婦人箍得緊緊的,不由分說地要對她表示親昵。
“阿娥呀,你的父親的手藝是不錯,能賺不少的錢吧?不過我呀,不認為能賺錢有什麼了不起,我也不想要我的兒女去攀附這樣的人家,我不是那種目光短淺的人。我告訴你吧,一個人如果太高高在上了,他又知道很多常人不知道的事,那是要倒大黴的。其實啊,倒不如像我們阿俊這樣,平平凡凡的,無憂無愁,像俗話說的:‘知足常樂。’你的腳怎麼樣了?”
“腳?腳好好的嘛。”阿娥嚇了一跳。
“哈哈,你不要騙我了,這件事在全村已是公開的秘密了。你想想阿仙那種人,她還瞞得住事情?看起來你有了這種事並不高興,所以我說啊,還是平平凡凡的好。我總在想,你那老父親,肚裏打的什麼算盤呢?喂,阿俊!阿俊!你鋤到哪裏去了,丟了魂啊?還不去喂豬!”
她突然鬆開阿娥,衝著阿俊吼了起來。阿俊立刻扔了鋤頭,撒腿往屋裏跑。
阿娥想走,婦人攥緊她的肩頭不讓走。
“你的姐姐阿仙,是個好奇心很強的人,把自己搞得那麼憔悴,我一點都不欣賞她,也不準我家阿俊同她來往。講到你可就是另一回事了,你讓我著迷。你笑一笑給我看看,笑一笑!啊,你不會笑,可憐的孩子,那家夥對你太嚴厲了。我不能放你進我的屋,阿俊畢竟有阿俊的生活道路。你父親搞的那種勾當,大家都清楚,都想知道他會搞出個什麼結果來,這就叫‘拭目以待’,你懂得嗎?”
“不懂!不懂!”阿娥用力掙紮著。
婦人將她的肩膀攥得更緊了,嘴巴貼到了她耳朵上。
“原來你不懂!讓我來教你吧,聽著:不要由著性子在外麵亂走,待在家裏的時候,不要睡懶覺,時刻張起耳朵聽你父親的動靜。這種事一開始會不習慣,時間長了就好了。”
阿娥扭著脖子從婦人肩頭看過去,看見阿俊和小梅站在屋門口講話,兩個人都很興奮的樣子,雙手比比畫畫的。阿娥想起從前同她們在一起玩耍的好日子,心裏很淒惶。“小梅!小梅!”她絕望地喊道。
小梅愣了一愣,又裝作沒聽見的樣子繼續同阿俊說笑著。
“你這個小丫頭,真是不可救藥。”阿俊的母親咬牙切齒地說。
突然婦人猛力在她背上摳了一把,痛得她眼前一黑,坐倒在地上。
到她再睜開眼的時候,婦人不見了,阿俊和小梅也不見了,就好像她們剛才不在此地一樣,隻有她背上的疼痛提醒著剛剛發生的事。阿娥回想起婦人說的關於父親的那些話,雖然不太懂,也知道不是什麼好事。經過了剛才這一場,她已經打消了找同伴的願望了。她全身無力,努力了好久才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剛才那婦人一定是損傷了她的背部,真陰毒啊。阿娥流著淚慢慢往村口走去,不知怎麼她心裏懷著那個倔強的願望:一定要走到村口啊。她就像是在同她的老爸、同阿仙較勁似的。她走一走,歇一歇,路上一個人都沒有,家家門口靜悄悄,若不是走在熟悉的村子裏,她簡直懷疑自己到了外地。就連往常牛吃草的那一片坡上,現在也是一頭牛的影子都不見了。阿娥終於走到了村頭的老樟樹下,她靠著樹幹想休息一下,可是周圍的這種死寂又漸漸讓她恐慌起來。樹上有一條棕色的長蛇,蕩來蕩去的,朝她吐著信子,夢中的可怕情景突然全部重現了,她抱著頭往回一陣瘋跑,跑了好遠才停下來。坐在地上脫下鞋一看,倒黴的傷口又裂開了,還有點紅腫。
“阿娥快回家吧,時間已經不多了。”
她一抬頭,看見父親在她上頭。真奇怪,難道老爸在跟蹤她?
“我走不動。”她畏怯地抱怨道。
“來,我背你。”父親說著就蹲了下去。
阿娥趴在父親出汗的闊背上,思緒萬千。她將小而薄的耳朵貼在父親的軀體上,清晰地聽到了男人的啜泣聲。但是父親並沒有哭,那麼這聲音是從哪裏來的呢?父親正在數落阿娥,又說起裝毒酒的瓶子;阿娥卻在聚精會神地捕捉那種哭聲,所以她完全不在乎父親說些什麼了。
父親背著阿娥走了又走,阿娥發現他們不是向家中走去,卻是從一條岔路往河邊走。阿娥起先有點驚恐,但父親背部發出的哭聲像磁石一樣吸引了她的注意力,她忘記了危險,也忘記了對家人的怨恨,一切一切都離她遠去了,她湊在父親的脖子後頭輕輕地說:“我的腳已經不痛了。”
父親笑了起來。這時他倆已到了河裏,河水淹到父親的脖子,阿娥用力撐著父親的肩頭將自己的臉露出水麵,父親的大手卻輕輕地將她往水下拉;她聽見順著河風吹來阿仙哀怨的哭叫聲,心裏想,阿仙也許是妒忌自己吧?她閉上眼睛,在睡夢中喝了好多好多的河水,她奇怪自己不用眼睛也能看到天空裏的藍光。
阿娥第二天醒來得很晚,太陽都已經照在蚊帳上頭了。
阿仙一動不動地站在床前看著她,那張臉新鮮得像早晨開放的南瓜花。
“阿娥,你已經完全好了,快起來剁豬草,這兩天我都累死了,該我休息了。那副描花模板,小梅昨天來找你要回去,你睡著了,我就從你口袋裏找出鑰匙開了抽屜,把東西給了她。沒想到她尋思了一下,又將模板送給我了,天曉得她心裏怎麼想的。不過說實話,你拿了它又有什麼用呢?你又不會繡花。”
“是沒有用。”阿娥的聲音輕飄飄的。
原載於《山花》1999年第9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