辜老師聽見他們正在將老雷綁在病床上的荷蘭小豬解下來,豬一被放下地,就飛快地躥出了病房。那幾位白大褂都麵麵相覷,有人輕輕地說:“真沒想到啊。”辜老師想,也許他們早就想到了。像老雷這樣的人,沒有什麼事可以難得倒他,連昨晚從窗口跳出去的那個人,平時都聽老雷的指揮。
小菊在旁邊的病床上睡著了,發出舒暢的鼾聲。辜老師想,他的內心多麼安寧啊,樓底下的喧鬧根本就幹擾不到他。辜老師很想了解一下小菊的病發展到什麼程度了,他打算等他醒來就詢問他。他可是親眼看見小菊跳下冰河的,但他不會去問他他那被冰水浸泡過的心髒是如何複活的,他隻想問他他現在的狀況怎麼樣。他的臉從前就像石灰一樣白,現在也還是那樣,從外表沒法判斷他的病。他覺得小菊雖然樣子變了,脾氣還和從前一樣平和。也許是因為他可以看見自己的心髒,所以他做事才那麼有把握吧。看來即使是跳下冰河那件事,他也是很有把握的啊。
“小菊,我們明年一塊去看紅葉好嗎?”辜老師朝空中說。
房門那裏傳出一聲貓叫,是老雷在同人談話。老雷果然是“貓人”啊。外麵似乎有三個人,他們為什麼不進來呢?五樓的那些白大褂也在往樓上走,但老雷他們一點都不將那些醫生放在眼裏,辜老師聽到他們說醫生是“廢料”。
醫生們上來之後,卻並沒有同老雷他們發生衝突。辜老師聽見他們在一起密謀一件事,一件辜老師也非常熟悉、一度參與過,但又徹底忘記了的事。那是什麼事呢?辜老師感到他缺乏用語言來表達那件事的能力。這夥人進了對麵的病房,房門被關上,關門時夾著了荷蘭小豬的腿,小豬發出慘叫,有人回轉來將好奇的小豬放進去了。
辜老師在枕頭下麵摸到了一隻手電筒,也許是先前的病人放在那裏的吧。他感到一陣興奮,立刻拿著手電筒走到小菊的床頭。他看見他還在酣睡,便撩起他的被子去照他的胸口。被子下麵的小菊赤裸著上半身,辜老師立刻就看到了他那搏動著的心髒。不知為什麼,心髒的顏色竟是乳白色的,搏動起來也比常人的要緩慢得多。從洞裏看進去,搏動的心髒忽上忽下地移動著位置,太奇妙了。
“辜老師,我的心髒變成這個樣子了。”小菊睜開眼,抱歉似的說。
“小菊,你聽到了對麵病房裏的秘密會議嗎?那是在討論什麼呢?”
小菊將手電筒抓到自己手裏,往門口照去,辜老師的目光也隨著轉向那裏。一位醫生站在那裏了,他並不是管病房的醫生,辜老師沒見過他。醫生用左手擋住手電的光,說:
“到了這裏就好了,我們隨時都可以搶救。”
他說完就走出去,將門在他背後關上了。小菊發出輕輕的笑聲,他告訴辜老師說,這家醫院“很有趣”。他將那件黑色的上裝穿上,又戴上花臉的麵具。辜老師問他麵具在哪裏找到的,他說根本沒丟,他一直將它係在腰帶上,後來就忘記了。他穿戴好之後,就對辜老師說想去對麵“參加會議”,於是辜老師就同他一塊過去了。辜老師的心在咚咚地跳,他有種真相就要大白的預感,他的雙手都發抖了。
小菊戴著花臉的麵具出現在房間裏,所有的人都一式地向他轉過臉來。房裏的窗簾全部撩起來了,所以比較亮,辜老師看見他們當中既沒有醫生也沒有老雷,他們是一群熟得不能再熟的親戚朋友,但他叫不出他們當中任何一個人的名字。
有人推出一部輪椅,辜老師以為是給他坐的,沒想到小菊搶先坐了上去。小菊坐在椅子裏頭,樣子顯得很陶醉,辜老師有點嫉妒他,因為輪椅通常是給他坐的。兩名大漢推著小菊,辜老師以為他們要出門,趕緊讓開。可是他們並不出門,隻是推著輪椅在空空的病房裏兜圈子。小菊的兩隻手在空中抓什麼東西,他的神情很專注,圍著他的人都在鼓勵他。這時辜老師向窗外一瞥,便看到了紅葉紛飛的壯觀,他吃驚得坐到地上去了。冬天裏哪來的紅葉?陽光裏,那些葉片像燃燒的火焰。
現在大家都跟在輪椅後麵兜圈子了,辜老師排在最後麵。人們的腳步聲是整齊的,辜老師傾聽著,他甚至感到大家的腳步是若有所思的。走著走著,辜老師就不再看窗外了,因為這個圈子裏有一塊陰影正在彌漫,他們大家正在隨著這濃黑的陰影下沉。小菊終於用雙手從空中撈到了什麼東西,他摘下麵具,將鼻子湊到那東西上頭去聞。
“辜老師!辜老師!這就是它啊!”他似乎在哭。
“那是什麼?孩子?”辜老師問。
“我跳進河裏去撈取的東西啊!”
大家的腳步一下子就亂了。在濃黑的陰影裏,辜老師既看不清這些人的臉,也看不清窗外的景色了。然而還聽得到小菊在叫他,聽得到輪椅駛過的聲音。那兩名大漢已經消失了,輪椅是在自動地行駛。房裏有一股黑風裹挾著他,將他同圈子分開了。辜老師在走廊上還聽到小菊在喊:
“辜老師!這就是它啊!”
辜老師下樓時,整棟樓都響起各式各樣的貓叫。病房裏啊,值班室啊,開水房啊,廁所裏啊,到處都是它們,發了狂一般地叫。辜老師知道,那不是貓,是潛藏在這棟建築裏頭的“貓人”。也許是小菊的到來激怒了他們吧,他在這裏住了這麼久,他們還沒有像這樣發過狂。小菊應該是一個中心人物,如果他不來,“貓人”就隻會小小地騷動,紅葉的風景也不會出現在冬天的窗外。他就快下到五樓了,來蘇水的味道令他昏昏欲睡。他想,昨夜從樓上飛下去的那個人也許喊的就是小菊喊的那句話——“辜老師!辜老師!這就是它啊……”清潔工卻隻聽見那人喊自己的名字。
原載於《山花》2008年第5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