業餘文化生活是打撲克。玩四掐一,帶三王的。結果李鳳芝兩口子出牌黏糊,老考慮夫妻感情。其他三個人不幹了。大刀是後來加入打撲克隊伍的。大刀姓王,排行老五,所以大家叫他大刀,不叫王五。大刀以前跟胡長鎖幹過幾天活,挺熟的。大刀沒有孩子老婆,掉井不掛下巴,每年冬天都上工地來玩,覺著人多熱鬧。大刀玩撲克不幹戳手指頭,總要帶點血。帶血就是玩錢的,胡長鎖也同意。缺人手,就拉咕等錢的那三個人。白天人家沒工夫,就等他們回來晚上玩。柴三玉玩了一回,倆小時輸了四十,差點哭了。說啥也不玩了,攢錢得說媳婦,好上這道可不行。柴三玉真改了,還用鉛筆寫上一段話,以此來勉勵自己。這段話挺壓韻,說什麼吃全得,穿二八,賭對半,嫖全搭。看見沒,賭隻有對半的點,柴三玉堅信自己沒有那樣的好運氣。
胡長鎖他們住的樓是三十八號。幸福小區這次一年就同時蓋起六十幾棟樓。樓房像高粱茬似地冒起來,忙的時候,立起的塔吊架子像一片樹林子,密密麻麻的。民工那時候像螞蟻,不知道從哪鑽出來的,像漲潮一樣湧上岸。現在是冬天,工地上基本完活了,民工們被落潮的水衝沒了,零星的剩下幾個,像沒被裹走的幹巴魚,遺留在工地上。胡長鎖和李鳳芝他們就是這樣的幹巴魚。錢是水,隻要有了水,馬上就能帶著他們離開工地。回家是他們共同的心願。
其實,這樣的情況大家都習慣了。這年頭,活好找,就是要錢哏遲。哏遲是胡長鎖老家的方言,意思是慢。慢不怕,隻要付出足夠的耐心,給就成。柴三玉是下定了決心要等下去的,為此他從商店批發了兩大捆掛麵。零買的掛麵要一塊錢一斤,說是一斤,柴三玉稱過,也就九兩多點,不合適。批發要便宜一些,一大捆八塊五,買一捆就省了一塊五毛錢。柴三玉這幾天幹活很賣力氣,因為活很集中,來錢快。原來是打算等胡長鎖把工錢開清了再回家結婚,現在看情況,開完工錢也不打算馬上走,多掙幾天現錢再說。
柴三玉往八樓上扛水泥和沙子,明天這家要裝修,急著備料。柴三玉就把活攬下了,抓緊時間幹,往樓上扛。三袋水泥四十八塊,沙子多了些,估堆。結果估走了眼,柴三玉隻要了五十二塊錢。沙子沉,半袋就扛著費勁了。柴三玉感歎,還是城裏的人鬼道會算計。還有,這剛弄好的房子,還沒住呢,人家就開始把衛生間刨了,重新裝修,真是有錢沒地方花了,吃飽了撐的。扛吧,爺們說話得算數。柴三玉扛完水泥就有些上喘,扛沙子腦袋就迷糊了。柴三玉這人強,接著幹,結果扛上去三袋沙子就栽倒在樓梯上。
信傳到三十八號樓,已經是一個小時後了。雖然在一片小區裏,可雇人的這家找不到柴三玉的工地。房主人是一對新結婚的小夫妻,正好來檢查水泥沙子弄得怎麼樣了。一上樓梯,就看見柴三玉躺在那,手裏還攥著沙袋子。小兩口嚇一跳,女的喊了幾聲,柴三玉沒動靜。倆人誰也不敢上前,男的扔了一百塊錢說錢我給你了,剩下的沙子我再找人背。小兩口怕貪事,跑了。車走半道,男的同事喊他喝酒,倆人就喝酒去了。男的喝得很盡興,女的有些坐立不安。上廁所的工夫,把手機卡換了一下,這個號女的已經不經常用了。女的試探著給120掛了電話。
120救護車來得很快,還拉著長長的笛聲。胡長鎖幾個人出來看熱鬧,見護士和醫生從樓裏抬出來的人竟然是柴三玉。都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醫生問誰是病人的家屬。李鳳芝就捅了下三個往後縮的爺們,三個爺們都不願意動地方。大刀就搶在前邊上車了,胡長鎖和吳寶貴猶豫了一下也上去了。隻有許二小仍舊沒動地方。李鳳芝過後責問許二小,許二小嘴還硬,說幹活的這家東家著急,他走不開。再說,還有他們三個幫忙呢。李鳳芝說,去你娘的腿吧,****崽子不大,心眼子不少你,你那工錢最後算。許二小就不敢吱聲了,李鳳芝一直把許二小訓得眼淚啼哩吐嚕的像漏粉條才算做罷。
晚上,胡長鎖一個人回來了。大刀和吳寶貴留在醫院照看柴三玉。李鳳芝一打聽才知道柴三玉這病得的還挺麻煩,一天的工夫就花了一千多,明後天還要做手術。李鳳芝的眼睛就直了,說做手術得錢吧?胡長鎖罵,可不嗎,老百姓可別長病,長病就幹等著死吧。今天這錢,我給掂上五百,那六百多是從柴三玉褲衩兜裏掏出來的。一千多塊錢到那地方也看不著錢啊,架不住擰,明天還說不上要花多少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