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北轍一向嚴肅的臉上露出一絲笑意,他頓了頓,笑容變得有些僵硬:“程先生他……不在國內,所以沒能親自來看你,我……”
“阿轍,你真是個不會撒謊的人,”我打斷他,“你今天過來,是因為別的事吧。”
他的臉紅了紅,眼神閃躲著我的目光。
我從身後的背包裏掏出鑰匙和早已準備好的文件袋,一齊放在袁北轍麵前的桌麵上:“我收拾完最後一點東西就會走。”
他麵露為難之色:“宋小姐,你不用這樣。”
我笑笑:“難道要我賴在這裏不走?”
“宋小姐,我……”聽我這麼一說,袁北轍臉上又一陣紅。
“和你說笑呢,”將文件往他麵前推了推,“我不是那種不識時務的人,宋家的一切不都已經是程靖夕的嗎?我自己走,好過他帶著警察來趕我走。”
袁北轍難過地看著我,敦厚老實的臉上寫滿歉意。
宋家的公司,宋家的廠房,宋家的房子,宋家的聲譽,在老宋去世的那天,就已經被他程靖夕收入囊中。
袁北轍拿著鑰匙離開後,蘇荷雙手捧了片西瓜慢吞吞地移到我旁邊,睜著雙人畜無害的大眼望著我。
蘭西客觀地拋下兩字評價:“狗腿。”
蘇荷瞪了他一眼,轉過頭雙手交叉地放在身前對我作鵪鶉狀:“小慈,我隻是氣不過他在這個時候還讓袁北轍打電話來問你有沒有搬出去,就……順便提了下你傷心過度墜海的事,嘿嘿,我本來以為,看在你們之前那樣好的份上,他會動惻隱之心,沒想到,他那麼絕情,他……”
我已經無心去聽她對程靖夕的人身攻擊,想想就知道,從她口中說出來的墜海事件,會被扭曲到何種程度。
我突然覺得無比疲憊,撫額歎了口氣:“知道了,我去睡會兒,你們自便。”
剛躺下沒多久,蘭西就走了進來,他在床邊坐下,替我摁了摁被角,輕聲道:“小慈,不要擔心,隻要活著呢,就總會有好事發生的。”
蘭西大約是這世界上最有資格說這句話的人,別看他如今耀眼的身份和社會地位,他的童年可是社會普法頻道最常見的節目。五歲那年,他的母親跟個外來的打工仔私奔,父親從此開始酗酒,醉了後就把長得越來越像母親的蘭西錯認成妻子,將所有不甘與憋屈發泄在他身上。
我至今仍清晰記得,年幼的蘭西蜷縮成一團蹲在暗得透不進一絲光亮的後巷角落的樣子,傾盆的大雨,濕透的衣服,鼻青臉腫的他,空洞的眼神,青石板的背景上刻滿孤獨。
可就是這樣一個連我這個外人都在他身上看不到光明未來的人,他卻在十八歲那年因一場選秀節目一炮而紅,被業內有名的經濟公司看中,經紀公司給他起了個藝名,打造出一個無比清白的身世背景,之後拍戲、唱歌、做代言,如今已經是亞洲炙手可熱的影視歌三棲偶像明星,他的影迷手牽手連起來雖然不能繞地球三圈,但一圈半還是有的。
當初那個躲在角落裏滿身傷痕的小男孩,被時光以最細不可聞的方式埋在記憶背後,我們默契地絕口不提,但我知道,誰也不會忘記他。
白天海裏的那一遭,令我在夜裏發起了高燒。
燒到迷糊之際,渾身酸痛的我意識朦朦朧朧地回到還紮著羊角辮的孩童時代,我們住在潮雲巷的小平房裏,而老宋,也還在。
約莫是半夜,我迷迷糊糊中聽到門被輕輕地推開,老宋的手腳很輕,似乎是怕驚醒到我,而我也感覺到床柔軟地塌下去一角。接著,清淡的檀香味中,帶著涼意的手捋過我的劉海,撫上我的額頭。
我哼了一聲,翻身抱住老宋的腰,頭擱在他懷裏。老宋身子一僵,沒有動靜,當時那個心理年齡狀態的我,沒有母親的我自小就對老宋特別依賴,生怕哪一天他厭煩我便不要我了。他一不理我,我就如臨末日。我吸了吸鼻子,往老宋懷裏湊近,緊緊抱著他的腰,害怕地哭起來。
老宋終於有了反應,緊繃的身子放鬆了下來,攬著我的肩膀替我順氣。我從他懷裏爬起來,剛想同他說話,就被他一把按回懷裏,半晌,他擁了擁我,沉著嗓子道:“好好睡覺。”
我覺得老宋今天的嗓音特別好聽,興許是他最近吃多了王阿姨給他燉的雪梨糖水吧,想到以後親子會上,老宋一展歌喉時再不會魔音穿耳,甚至還會贏得小夥伴們的掌聲和喝彩,我覺得很開心,也很欣慰,就連他一勺一勺往我嘴裏喂藥,我都配合地吞完了。
一覺睡到自然醒,燒已退了大半。我瞪著懸在天花板上的水晶燈,回想起夜裏那一出,著實是悔不當初。
老宋已經不在了,那麼,夜裏出現在我房裏的,就是這屋子裏唯一的男性蘭西無誤了。且以他的性格,我在迷糊中對他一番占便宜的行為,怕是要人盡皆知了。
出乎意料的是,等我在房間裏磨蹭到下午,被餓到不得不出來覓食而遇見蘭西時,他並沒有表現出異狀,和我打了聲招呼後,就托著腮繼續看他自個兒主演的連續劇,邊往嘴裏塞魷魚絲,邊時不時咧著嘴傻嗬嗬笑兩聲,一如既往地露出被自己演技所折服的傻樣。
蘭西的一如既往讓我膽戰心驚,俗話說得好,暴風雨前的天都很寧靜。這一番話,用到眼下再適合不過了,這絕對是要出大事的征兆。
我從冰箱裏拿出兩罐飲料,狗腿地打開並插好吸管,恭敬地放到蘭西麵前,獻媚道:“這部劇你演得真好,瞧瞧那小表情,多到位啊,三百六十度無死角美男,比那個什麼,對不起啊,這部戲除了你,其他人我都記不住名兒,那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你的演技簡直把那男二秒成渣渣。”
這一長串的恭維,我說得流利至極,句句發自肺腑,對蘭西很受用,他正了正姿勢,遞給我一根魷魚絲,做了個請吃的動作:“你也覺得我演的比那誰好是吧?不過還有不足呢,就那場搶婚的,你看,你說我是按原劇本安排那樣直接上去拉住新娘的手好,還是按我自己想的那樣先在門口喝上一聲,再衝進去比較好?”
我被他問倒了,這部戲我除了剛才那略微一瞟就沒有看過更多的了,搶婚戲自然是不知道,隻好嗬嗬幹笑了兩聲,拍了拍他的肩:“我知道你是個謙虛博學很有自己想法的人,但,俗話說得好,高人總是不拘小節的,So,不要在意這些細節。”
“有道理。”蘭西讚同地點點頭,指了指電視,“來,陪我看完這集,咱們就拾掇拾掇,搬家。”
“搬家?”我一時沒有反應過來。
蘭西斜睨了我一眼:“難道你對程靖夕還有想法?想在這裏等著他入住時和他狹路相逢好抱著他大腿哭?”
“不是,”我這才想起這茬,愁道,“但是,這幾天為老宋葬禮的事兒,沒有去找房子,這麼突然搬家,我……”
“早就說讓你搬去蘇荷家你又不願意,現在知道自找麻煩了吧。”蘭西打斷我,撇撇嘴,從一旁的茶幾上拿過包,掏出文件袋,“昨天你去睡覺後,我和蘇荷去給你找房了,找到深夜才找到這間,就直接給你簽了一年租,為了這房子,我和蘇荷還被狗仔跟蹤了,又不敢將狗仔引回這裏,硬是在江邊兜了一夜風。”
我握住他的手,感激地鞠了一躬:“謝謝領導的體貼!”想了想又覺得方才那話好像哪裏不對,仔細回味了一番後,我一個激靈地從沙發上跳了起來,顫抖道,“你、你是說你和蘇荷昨夜不在這裏?”
蘭西嘴裏還叼著魷魚絲,看著我點了點頭:“嗯,直到中午狗仔隊跟無聊了自動收隊後,我們才回來的,怎麼了?”
我愣了半晌,擺擺手:“沒、沒什麼。”然後重新坐了下來,頹然地歎了口氣,就剛才愣神的刹那,我已經對昨夜發生的一切有了個全新的解釋,既然不是蘭西,那大約是我太過思念老宋因而夢見他了。
想到這裏,我還特意回房仔細查探了遍,並沒有發現有人來過的痕跡,什麼藥之類的更是連包裝盒都沒看見,一方麵我為自己能睡一覺就藥到病除的好身體驚歎不已,一方麵我又因確定了昨夜那是場夢而心情陷入了低落。
在我還小的時候,老宋就教育我做人不要太較真,正所謂難得糊塗,想不通或者不想麵對的事兒,我們可以先將它打包放在一邊,以後再說,就像香水剛噴到物體上時,味道很濃烈,但過段時間你再聞,它就隻剩淡淡的味道了。
過去,我自認老宋教育得很有道理,也用著這個法子糊裏糊塗地開心過日子。
隻是到了如今,我才知道,過去那些所謂不想麵對的事其實不算事,這段時間我所遭遇的,才是真正會痛到不想清醒的事。
打包放在心底的東西它不會消失,不管多久,它都會在那裏,在你心上長成一個疙瘩,時刻提醒著你它的存在,不經意的一陣風,就會吹開蒙在它麵上的灰塵。然後,清晰地呈現在你麵前。
就像無論我多想生活得和老宋還在時一樣,該吃吃該喝喝,同蘭西蘇荷他們開玩笑,但心底總有個聲音在提醒,老宋不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