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白頭之吟(2 / 3)

我瞪向聞瀾道:“程靖夕?你還叫了他來?你到底要做什麼?”

聞瀾轉過頭,將目光移向我,她的眼圈紅紅的,顫聲道:“我失去了爸爸,我剩下的就隻有阿夕,可你要搶走他,爸爸不要我了,他也不要我,我什麼都沒有了,還有什麼可失去呢?是他們先舍棄我的。”她笑了起來,像少女般燦爛,“我說過的,你們這樣對我,會有報應的。”

我瞪大眼,心跳驟然加速,我突然明白這一切不是針對我,而是針對程靖夕,他不能來,他會出事的。這樣的念頭一出,我就開始掙紮:“你不是愛程靖夕嗎!你不能做傷害他的事,放開我,讓我走,我會走的,立刻就離開福川,再也不回來!”

聞瀾突然衝過來抱住我,脖子上一陣細小的痛感,我悶哼一聲,身體的力氣仿佛在漸漸流失,聞瀾在我耳邊道:“已經太遲了,這是麻醉藥,你話太多了,安靜地看戲吧,你們給我的,我要你們也嚐到,痛失所愛的感覺。”

我全身無力,連說話的力氣都沒有,隻有用仇視著她。

她將我手腳的繩子綁緊了,將我拖到房間的邊緣,沒有牆壁的外牆擋不住一丁點風,重型起吊機的一角伸在外牆的半空中,聞瀾將我綁了上去,固定好繩結。

身體被懸掛在半空中,風吹在身上時,我甚至可以感受到身體左右晃動,我很害怕,可我害怕的不是被掛在這裏,而是害怕,程靖夕來之後會發生的事。

聞瀾又整了整拴住我的繩子,拿出眼罩,拍拍我的臉道:“時間差不多了,你不會掛在這多久的,等一下,你就知道了。”

她給我戴上眼罩,無邊的黑暗成了我世界裏唯一的顏色。

黑暗中,我隻能聽見風聲以及鋼鐵碰在一起的悉唆聲,時間仿佛都因黑暗而漫長起來,我的四肢漸漸被凍得麻木生痛,恍惚間,我仿佛聽見有人叫我的名字。

“小初!”那是程靖夕的聲音。

我的呼吸急促起來,相隔不遠的聞瀾也動了動。

我知道,他來了。

聲音由小及大,一串急促的腳步聲後,程靖夕的聲音放大了好幾倍:“小初?!你有沒有事?聞瀾,你到底在做什麼?放開小初,我會看在聞老師的份上,不追究這件事。”

聞瀾大笑起來:“看在我爸的份上?程靖夕,試問你做的這些,有顧念過我爸對你的一丁點的情分嗎?他死的時候你在哪裏?他拚了最後一口氣,就是為了等你啊,是你讓他帶著遺憾離世的。”

一陣沉默後,程靖夕的聲音低了起來:“是我對不起聞老師。”

聞瀾冷笑了兩聲,聲音輕巧而得意:“對不起我爸的,不是你,是她!宋初慈,沒有她之前,我們一直好好的,她出現後,什麼都變了,你答應我爸爸的,你說你會照顧我!你忘了是誰害你父母雙亡,又是誰在你生命垂危時救了你!”

她撲過來,激動地扇了我幾個耳光,然後狠狠地掐住我的脖子,可在麻醉藥效下,我連咳嗽的力氣都沒有,“隻要她死了,什麼都會恢複原狀的。”

“聞瀾!你冷靜點,小初若有什麼差池,我不會原諒你的。”

聞瀾冷哼了聲:“我能走到這一步,自然是什麼都不怕的,玉石俱焚,想想倒也不錯。”

“聞瀾,你到底要我怎麼做才會放了她?我求你,放了她。”

程靖夕的聲音在顫抖,高傲如他,我從未見過他求過任何人,這應當是他生命中第一次示弱。

我心裏有說不出的難過,很想開口讓他走,可我什麼都做不了。

“你居然為了她跪下?”聞瀾瘋狂地大笑起來,“程靖夕,你真的愛她嗎?你將我置於何地,我可是愛了你十多年啊!為什麼她一出現你就愛上了她?為什麼?”

“聞瀾,我早就和你說過,就算沒有小初,我和你,也是不可能的。”

“程靖夕,你真殘忍。”聞瀾又笑又哭,“你們讓我失去了爸爸,也讓我失去心愛的人,你們讓我在這個世界上什麼都沒有了,這樣的痛,我要還給你們!”

“不!”

繩子在劇烈的顫動,我聽見到滑動的繩子發出咯吱聲,以及程靖夕的聲音,他說:“你們聞家給我的命,我現在還給你。”

繩子另一頭的重量倏然一輕,我急速地墜了下去。

我忽然聽見聞瀾的尖叫,背上有什麼東西突然一緊,我頓在半空中,而下一秒,我的身子被猛地一扯,拽進一個溫暖的懷抱中,下墜感繼續來臨,風在我耳邊呼嘯嘶吼,可我被緊緊抱在那個懷中,一點都感覺不到冷,我聞見檀香的味道,我混沌的腦中隻有一個念頭,程靖夕居然跟著我跳了下來。

他的呼吸那麼近,我能感覺到他用力翻了個身,獵獵作響的風中,他的聲音卻是那麼清晰,我聽見他說:“我愛你。”然後更加用力地擁緊我。

沒人知道,從空中到地麵,那短短幾秒的時間裏,我的心裏經曆了怎樣一場海嘯,它摧毀了我築起來的所有堡壘,所有快樂的,痛苦的,幸福的,悲傷的建築。

那一瞬間,我的腦中變成了一片空白,緊接著傳來的,是程靖夕痛苦的呻吟以及墜地巨響,可我甚至感覺不到地麵的硬度。

巨大的撞擊感讓我全身都在痛,顫抖著伸手,用最後一點力氣扯開自己的眼罩,我看見程靖夕蒼白的臉,他就躺在我身下,用自己的身體緊緊護著我,為我擋住了那致命的撞擊,大雪紛揚的落在他白得透明的臉上,朱紅色的血從他的口鼻間汩汩流出,他頭下的白雪地被血一寸一寸染紅,可他緊緊護在我身上的手,始終沒有鬆開。

原來,這才是他的選擇,是將恩情以命相還,同我一起死。

要怎樣的愛,才會有同死的決心?

我明白了,什麼都明白了。

胸口的痛直串腦中,喉頭湧上腥甜的味道,眼前的光漸漸變得透亮,程靖夕的臉卻一點一點變得模糊,像是傾盆的大雪,默不作聲地將我們統統掩埋。

凜冬已至。

當我醒過來的時候,我的身邊圍了許多人。

他們走來走去,嘴巴在動,可我聽不清他們在說什麼,那些聲音聚集成一個尖銳的電波,撞擊著我的耳膜。

我疼得厲害,也幸好這樣的痛,讓我的神思一點一點恢複起來。

我摸索著想下床,可我發現我隻要一動,全身的細胞都跟著痛,我小聲地呻吟起來。

有醫生衝過來將我按住,掀開的眼皮拿小電筒照了照,然後向旁邊站著的蘇荷、蘭西說了什麼後又走了出去。

我艱難地開口叫蘇荷:“蘇荷。”聲音就像在沙漠裏瀕死的旅人,嘶啞得可怕。

蘇荷馬上撲到我身邊看我,她的眼眶又紅又腫,看得出她是哭過的,她說:“小慈,你感覺怎麼樣,有沒有哪裏特別難受?你消失了這麼久,都沒和我們聯係,一出現就是差點死掉,幸好你沒有事,幸好,幸好。”

我吞咽著口水,潤了潤自己幹癢的喉嚨,問:“程靖夕呢?”

蘇荷突然不說話了,她將頭低了下來,可我還是看到她的眼淚流了下來,我一急就開始劇烈掙紮,想要爬起來,我連痛都感覺不到了,我隻知道自己要去找程靖夕,我要看見他。

“小慈,你別激動,你的肋骨斷了,不能亂動。”

蘇荷想要按住我,卻被我突來的力道狠狠推開。蘭西衝過來一把將我抱住,我拚命掙紮,甚至咬他,可他都不為所動,我的胸口一陣劇痛,疼得我哭號起來,我哭喊道:“程靖夕,程靖夕,我要見他,你讓我去見他,他擋在我身下,他流了好多血,我好怕,我好怕啊,蘭西!我求你讓我見一見他,哪怕是屍體,我求求你。”

蘭西微微放開了我,摸著我的臉,心疼道:“他沒有死。”頓了頓,又低聲道,“他傷得很重,尤其是頭部,他在重症監護室,還沒有醒過來。”

蘇荷站過來,握住我顫抖的手,說:“他會醒的,我爸爸,請來了美國的專家,你要相信我,你不能倒下去,你要好好養傷,等他醒來,看見你好好的,他一定很開心。”

眼淚一陣陣掉下,看什麼都是模糊一片,我胡亂點頭,我說:“我會好好的,可是,蘇荷,蘭西,我求求你們了,讓我看他一眼,就一眼!”

蘇荷和蘭西對望了一會,然後點了點頭:“我帶你去。”

我躺在活動的床架上,被他們推去了程靖夕所在的重症監護室,袁北轍站在外麵,看到我,激動道:“宋小姐,你醒了,太好了。”又轉過身,向玻璃裏麵躺著的程靖夕道,“程先生,你看到了嗎?宋小姐醒了,你也要快點醒過來。”

那是無菌室,我們進不去,能這樣看著他,我已經很滿足了。從我這個距離看去,他的床邊有許多機器,身上也插滿了管子,帶著氧氣罩,我看不見他的臉,隻能看見他露在外麵的手。我的手貼在玻璃上,明明看上去那樣近,可我卻碰不到他。

我胸口很痛,像有隻手緊緊抓著我的心髒,有什麼東西從我的喉頭裏不斷往上湧。

然後我聽見蘇荷尖叫:“醫生!她吐血了,不是說已經沒有大礙了嗎?醫生!”

袁北轍手忙腳亂地同蘇荷一起去找醫生,蘭西俯下身,拽著衣袖擦我的嘴角,我輕聲同他道:“沒事的,蘭西,我真的沒事。這一點血,和程靖夕比起來,根本算不了什麼。”眼睛卻始終盯著程靖夕,沒有從他身上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