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白頭之吟(3 / 3)

蘭西哽咽道:“小慈,他會醒的,他那麼愛你,不會舍得丟下你一個人的。”

我的視線還落在程靖夕身上,重重地點了點頭:“嗯,我會好起來,他還需要我照顧呢。”

我的身體恢複得很快,我每天都按時吃飯和吃藥,按時做複健,剩下的時間,我就會在程靖夕的窗外看著他。

程靖夕的頭部積血嚴重,瘀血散不掉,還出現許多並發症,被送進搶救室五次。我每天都在哭,我的身體就像個巨大的蓄水罐,眼淚仿佛永遠都流不完。

袁北轍和我說了很多我不知道的事,他說,當時我下墜時,繩子勾到起吊機一角,停頓了一下,然後程靖夕跳了下來,抱著我一起摔了下去,但幸好這持續幾天的暴風雪在地上積了很厚的一層雪,否則我和程靖夕早就摔得粉身碎骨了。救護車是聞瀾叫的,警察趕去時,她傻傻地坐在我和程靖夕相擁的身邊,不會哭,也不說話了,她已經被收押到警局,等待她的將是法律的嚴懲。

可她受不受懲罰,對我來說,都不重要了。

對我來說,隻要能讓程靖夕醒來,我什麼都能原諒。我終於明白古代那些帝王時常為了某個妃子的平安而大赦天下的心情了。

我錯了,我誤會了程靖夕對我的情意,我從來都沒有看透過他,沒有認認真真感受過他的心。我現在知道我錯了,可我不知道,上天還會不會給我一個改錯的機會。

我對袁北轍說我好後悔,他問我後悔什麼,我說我後悔出現在程靖夕身邊,如果不是我,他不會變成現在這樣。

袁北轍就歎氣,他說:“你這樣說,程先生知道了一定很難過。他曾告訴我,能遇見你,是他一生最幸運的事,他愛的從來就是你。就算是最開始,他以為你是帶著目的接近他,可他還是不知不覺愛上你,他最後同你攤牌,那樣生氣,可他氣的不是你是宋亦夫的女兒這件事,他是在氣自己,因為就算知道你所有的深情都是陰謀詭計而他自己還是陷了進去,那是一種痛心又絕望的氣憤,所以他才會去找宋亦夫,向宋亦夫問清楚。”

“宋小姐,你一定是以為程先生刺激了你爸爸,才導致他自殺的吧。可當時我也在場,程先生沒有向你父親說過一句重話,隻是問了你的情況,當他知道宋亦夫根本就不知道你同他交往的事後,他整個人都呆住了。那天你的父親求程先生,放過無辜的你,他說他要繳的罰款數額巨大,宋小姐你背不起,宋家出了這樣的事,別的公司會趁機收購宋家的一切,價錢也會壓得很低,你根本拿不到什麼錢,根本無法償還那些龐大的債務,他求程先生買下宋家的一切,讓你有錢還債,說他自己的罪他自己來贖,你是無辜的。程先生答應了,就算你父親不說,他也會這麼做的,可是我們都沒有想到,宋亦夫會自殺。”

我捂住嘴,眼淚流得更洶湧。

袁北轍繼續道:“後來程先生同我說,大概宋亦夫怕他繼續傷害你,所以就用自己的死,來終結程先生心中的仇恨。程先生覺得歸根究底還是他害死了你父親,他不知道該怎麼麵對你,不知道你知道這件事後,又會心碎成怎樣。所以很長的一段時間,他隻能在你背後看不到的地方,默默地注視著你的一舉一動。甚至,他隻能耍一些手段來靠近你,那次在鄉下遇見你們,你以為是巧合嗎?世上哪裏有那麼多巧合的事呢。你去找工作,他就以SOHA全年廣告合約為代價,讓藍景廣告接納你,可是最後你並沒有去成藍景,你去了大鵬,他就將Umiss的廣告給了大鵬,這個在廣告界一點名聲都沒有的小公司。”

原來,他為了我做了那麼多的事情,我又是一陣心痛如絞。

“在墨爾本,他終於鼓起勇氣重新和你在一起,程先生臉上的笑容越來越多。我很開心你們還能在一起。可是聞瀾將照片給了聞教授,聞教授以死逼他回去,聞教授是程先生的恩師,當年程先生父親去世,家裏也沒什麼積蓄,他輟學照顧病重的母親,是聞教授替他繳納醫藥費和最後的安葬費用,還動用自己的關係將程先生帶去國外讀書,程先生在陌生的國外將超市開得風生水起,還曾遭到當地人的嫉恨,而我和程先生就是在那時相識的。程先生差點被他們陷害坐牢,雖然後來也是靠著他的本事解決了問題,但也少不了聞教授到處為他打點一切,替他拓開了國外的市場,所以程先生一直惦念著這份情誼。即便他知道聞教授待他那麼好有一半的原因是聞瀾,可他早就同聞瀾言明,隻當她是自己的妹妹。”

袁北轍還說,程靖夕一直都在為沒能見上聞教授最後一麵深深自責。聞瀾是聞教授唯一的血脈,程靖夕對他們一家滿都是歉疚。就連在墓園見麵的那次,他也是因為擔心聞瀾會對我出手傷害,才會將其製止在身邊,因為當時的聞瀾已經神誌不清。

“他找不到你,他跟我說,若一個人動用所有努力卻怎麼也找不到另個人,那對方一定是真心要藏起自己,是誰都找不到的。他每天都會去你父親的墓地等你,他說你不會見他,可你會來看你父親,那麼隻要他等,就一定會等到你。程先生確實是等到你了,可是,宋小姐,你從前都願意聽他解釋,為什麼這一次你就不願聽呢?為什麼連那麼一點時間,都不願給他?”

我靜靜聽完這一切,就像有人端著冰涼的雪水,對著我從頭到腳淋下去,我的心髒麻木得感覺不到跳動,我的腦海裏全部都是那天在墓園裏看見他時的場景。他是那樣小心翼翼,好像我真的是他太過想念而產生的幻覺,一碰就會消失。

很久以後,我開始哭,沒有循序漸進,張開嘴就是悲慟的大哭,我知道我錯了,是我一時的嫉妒,我嫉妒他和聞瀾在一起,我被嫉妒蒙蔽了雙眼,我明明長著眼,卻看不見他的真心,非得到最後,他用那一躍才撞開我盲目築在心上的堡壘。

我真的好怕,好怕連告別都來不及,好怕他會帶著被我傷透的心,離開這個世界。

可我甚至來不及對他說一聲:對不起,我愛你。

一個月後,我的身體已經好轉,程靖夕也從無菌的重症監護室,轉到一般的監護室裏,還摘下了氧氣罩,我終於可以坐在他身邊,觸碰到他了。

聞瀾自那天起,就住進了精神病醫院,她受了太大的打擊,智力回歸到幼年,自然,誰都記不得了。

蘇荷家從國外請來的醫生換了一批又一批,最後她那個未婚夫找來芬蘭剛退休的腦科醫師,醫生同專家們一起研究了好幾天,最終製定了一個成功係數超過80%的手術方案,做完前續的準備治療後,程靖夕就可以動手術了,他醒過來的日子,也指日可待。

一切看似都在向著好的方向發展,可就在程靖夕做手術的前一天,我接到了一個電話。

那天護士來給程靖夕剃頭發,我看見他後腦勺上的傷口,那天的記憶洶湧而來,我的心痛得不可抑止。我看不下去,走到走廊上大口的喘氣,然後我就接到了那個電話。

號碼是一串詭異的數字,我猶豫了半天,還是接了起來。

“宋宋……”

那道恐怖如鬼魅的聲音仿佛穿透手機,回蕩在空蕩蕩的走廊裏。

掛了電話後,我腿一軟,跌坐在地麵,我靠在那裏不知道過去了多久,後來蘭西來了,將我從地上扶起來,問我:“小慈,你怎麼了?”

我蒼白著臉對他搖了搖頭,我說:“沒事,隻是想到程靖夕明天要做手術了,我有些害怕。”

他給了我一個安心的笑容,握住我緊攥在一起的手,說:“別怕,他會醒的。”

我咬著唇,咽下快要湧出來的淚,點了點頭:“嗯,他會醒的。”

那天半夜,我一個人悄悄來到程靖夕的病房,我打了熱水,替他擦了遍身體,然後坐在他身邊,握著他的手,貪婪地看著他每一寸皮膚,他的後頸上還有針孔造成的輕微紅點,觸目驚心。

床邊的心電監測儀微弱而有規律地發出滴滴聲,那是程靖夕的心跳,他還在這個世界上的證明。

我將頭輕輕放在他的胸口,說道:“我很想你。”

我一遍一遍抱著他,喃喃自語,將這四個字重複了無數遍。

我抬起頭,眼淚砸在他臉上,看上去就像是他的眼淚,我顫著手擦去他臉上的淚水,啞聲道:“一直都是你在跟我說‘對不起’,可真正要說對不起的是我,是我錯了,對不起,對你說了那樣的話,傷了你的心。那都不是我真心想要告訴你的,那些都是氣話,我愛你,我是那麼愛你,又怎麼會怪你。如果你愛我,你一定要醒過來,請你一定要醒過來。”

我捧住他的臉,輕輕吻在他冰涼的唇上。

隻有你活著,我才能活下去。

十二點的鍾聲響起時,我已經站在了醫院的外麵,我望著黑暗中沉睡的樓房,就像一座巨大的城牆,我在牆外,程靖夕在牆裏。目光漸漸上移,我看見夜幕之上,布滿了透亮的星子,那是曆經了長久的寒冷雪天,難得澄澈。

原來福川的星空也有這樣美的時候,竟有與墨爾本的星空那麼相似。

可我知道,就像我再也不會遇見程靖夕那樣,再也看不見墨爾本的星空。

我最深的惦念,最浩渺的寂寞。

我的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在那細小的疼痛蔓延至全身時,我曲起痛得麻木的膝蓋,一步一步,踏進了無邊的永夜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