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哈雅抬起頭來打算看看麵前的人到底長什麼樣子。陌生人果然像人們描述的那樣,滿臉都是塵土和汙跡,身上那件深灰色的短袖袍破爛得像大沙塵暴過後的帳篷布一樣,腿上裹著的一條沾滿灰塵的已經看不出原來顏色的粗麻長褲讓因哈雅感覺他一輩子都沒換過褲子,腳上的獸皮靴更是破舊不堪,看上去像是陌生人穿著它從莎靈的一邊走到了另一邊,還不小心讓哪座小酒館裏的添滿柴火的壁爐裏噴出的火燒著過似的。他看上去並不年輕——實際上他年紀已經很大了,他的胡子和頭發都已經變成銀白色。
“你來自哪裏?”因哈雅問陌生人。“來自?哦,朋友,我早已忘記我的故鄉在哪了。”陌生人搖了搖頭,接著從不知什麼地方摸出煙鬥來,慢慢地抽了一口,嘴裏吐出一個灰裏泛黃的煙圈:“雖說我從沒有去過帕吉伽,但我敢說我已經在莎靈漂泊很多年了。在我很小的時候,我們一家所在的村莊就被惡意入侵的野蠻人攻陷,我的家人…甚至所有我認識的人全都死去了。我僥幸活下來,因為我記得很清楚,我當時是藏在地窖。野蠻人們沒有注意裏麵,所以我才能逃出來。其實那時候我還沒過八歲生日,”陌生人又抽了一口煙,繼續說,“我根本不知道那村子叫什麼名字。我也沒有機會知道了。那時我還沒弄清楚這村子到底屬於哪個王國。現在我還不知道。我記得,那一夜我拚命地跑,跑到荒無人煙的地方才能歇歇腳。很幸運,不久之後我就到了一座城市,我就是在那座城市長大的。”
“我仍然記得清楚,我在那座城裏待了八年……我在那兒當過街頭混混,做過學徒,賣過舊鞋子,甚至我還當過乞丐……總之我在那兒吃了不少苦頭,但也多多少少有些快樂。最後……由於那裏的經濟太過蕭條,我不得不離開那裏。那年我十六歲,從那時開始我就在莎靈到處流浪,成了個名副其實的旅行者。說實話,從那年直到現在,我的衣服都沒換過幾次。”陌生人說到這裏,又抽了一口煙。
“大家都說你像個瘋子。”“有的時候,確實是這樣。我經曆過的那些事太多太多了,足以讓我把自己弄得神經兮兮的。”“你怎麼知道我要找你?”“一看上去就是個上流人士的年輕人,一個衣冠楚楚,文質彬彬的年輕人,居然心急火燎地到這種魚龍混雜的地方來找人,不是來找我的,還能是找誰的?”說完,陌生人無奈地笑了一下。
“為什麼你會這麼認為?”因哈雅仍然不解。陌生人微笑著拿出通條捅了捅煙鬥,耐心地解釋說:“從來不會有人著急地到這兒來找人。除了那些對生活厭倦了的人,對巫術和煉金術著迷的人,或者沒有理想、隻想著‘今朝有酒今朝醉’的人才有可能住在這裏。這些人要麼沒有親人沒有朋友,要麼就是親人朋友都厭棄他、疏遠他,所以,據我所知,沒有任何一個一看上去就給人留下好印象的年輕人來這裏慌忙地找人。所以,我第一眼看到你,就認定你是來找我的。”
因哈雅用他清澈的藍眼睛直視著麵前陌生人黯淡的灰眼睛,略帶疑惑地問道:“你是如何讓每晚都做噩夢的人擺脫噩夢的?”
陌生人又不緊不慢地吐了一個煙圈,臉上的神態活像一隻大限將至、對生死麻木不仁的老羚羊。“愉悅之花。”“不!我聞過愉悅之花!但是那一點作用也沒有!”因哈雅著急地說,因為他以為這次白來了。“我知道你聞過它。但是,你有沒有把它當過食物?你吃過愉悅之花嗎?”陌生人說話開始慢條斯理。“……”因哈雅默不作聲。他從不知道愉悅之花能當做吃的。“愉悅之花中有讓人忘記煩惱和憂愁的魔力……但這隻是它魔力的一小部分而已。”陌生人說著慢慢瞪大了眼睛。“它的強大沒有人能忘記……凡是品嚐過它的力量的人……一生都不會忘記……永遠不會忘記……”陌生人的語速開始加快,“它的力量藏在它裏麵的所有地方…從花瓣飄出的香氣不過是它微不足道的一點點,對它來說……比一粒灰塵還要不值一提……”因哈雅似乎被陌生人說動了。他問道:“那麼,吃了它……會如何?”
陌生人無聲地笑了起來。但這和普通的笑又不盡相同——在彌漫的黑煙中,他的笑容盡顯詭異、神秘,甚至瘋狂、癲狂,這使得原本就神經緊繃的因哈雅簡直有些害怕了。“哦,對不起,我的朋友,我太激動了。”陌生人收斂了笑容,現在他看起來又變得正常了。
“你需要做的……就是把它除根以外的所有地方全部吞下肚去。它吃起來非常苦澀,盡管它聞起來香氣迷人。”陌生人把煙鬥叼在嘴裏,“照我說的做。當天夜晚,你絕不會再做噩夢。以後也絕不會……除非你用同樣的辦法吃下愁煩之花。”陌生人再次吐出一個白色的煙圈,這個煙圈比之前的任何一個都更大更濃。它在空中慢慢消散,因哈雅似乎看到它在空中幻化成為一張詭秘可怖的臉。
因哈雅忽然感到渾身一陣難受,好像有會讓人患病的凶險的東西鑽進了他身體裏。他急忙向陌生人揮了揮手,示意他要立刻離開。陌生人再次詭異地笑了起來,這次的笑容比因哈雅看到過的任何笑容都要令人毛骨悚然。因哈雅的身體幾乎顫抖起來。陌生人卻隻是笑著,瘦骨嶙峋的身形慢慢隱沒在嗆人的濃密黑煙中。在最後的那一瞬間,也就是陌生人完全隱沒的前一瞬間,因哈雅好像看到一具枯幹了許久的髓髏筆直地站立在那裏。
因哈雅不斷咳嗽著走出了那條小巷,頭也不回地走出了這條不斷散布著頹敗氣息的羅甫街。他的步伐顯得緩慢無比,甚至看上去一瘸一拐的,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怎麼了。他發現自己不得不大口喘著氣,不然他簡直沒法讓自己的身子挪動哪怕一公分。
當他流著虛汗、喘著粗氣回到愛絲特爾的家的時候,已經是下午兩點半多了。他是一個半小時以前出門的,這意味著他在外邊待了很長的一段時間。正坐在沙發上陪兩個孩子聊天的弗裏亞和正在擺弄自己弓箭的艾登看到因哈雅拖著如此疲累的身子回來,急忙湊上去問道:“怎麼了,因哈雅,你這是中了什麼邪了?”“我不知道發生了什麼……我不知道我怎麼了。我也不知道……陌生人到底發生了什麼……啊…我知道陌生人告訴過我什麼。”因哈雅語無倫次地答道,“他讓我吃下一整棵愉悅之花,並且他說如果我按他說的做,這輩子就絕對不會再做噩夢。”因哈雅說話的時候,弗裏亞瞥見身後的艾布特和賽薇亞拉正在伸著脖子豎著耳朵想要聽聽他們在說什麼。
弗裏亞看到艾布特和賽薇亞拉對他們不該好奇的事情十分好奇,於是他對他們說:“不用在意這個,因哈雅總是這樣,精力充沛地出去然後再疲憊不堪地回來。”說完,他隨手把一塊手帕扔了過去,同時把它變成了一隻潔白的兔子。孩子們看到這樣可愛的兔子,第一反應當然是高興了。於是他們也就把剛才的好奇心丟在一邊,從沙發上跳起來,跑去和兔子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