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疆的甜蜜回憶
洪燭
飛機降落在烏魯木齊。入住市區一家星級酒店,當晚的招待宴是海鮮自助餐,三文魚、基圍蝦、海螺海貝,應有盡有。想不到來新疆後吃的第一頓飯居然是海鮮。想不到在這座離海洋最遠的內陸城市,也能吃到生猛海鮮。這些海產品一定跟我們一樣是空運來的。新疆富了!飯後逛街,馬路對麵有一溜大排檔,燒烤羊肉串、羊腰子、板筋,挨個看一看,不餓,卻饞了。唉,看來不餓的時候也會饞。饞比餓更難忍受。於是這班來新疆開會的詩人,不由自主地在路邊長板凳上坐下,各叫了幾串烤羊肉,擺出一副宜將剩勇追窮寇的架式,還開了瓶伊犁特曲。我在北京愛吃魏公村(清代的維吾爾村)的烤羊肉串,可跟新疆當地的一比,就顯得小氣了;本地的烤串,每一塊羊肉都比王致和豆腐乳還要大一圈,用大鐵釺了穿起來,握在手裏沉甸甸的。在調料盒裏轉一圈,蘸滿孜然、胡椒麵,大口咬下一塊,吃得眼淚都快出來了,心裏卻狂呼過癮。
幾串烤羊肉下肚。滿口餘香。可以說直到這一分鍾,才真正感到是在新疆著陸了。
第二天我們就以浩浩蕩蕩的車隊,直奔南疆而去。每人發了食品袋,內裝一塊醬牛肉、一塊燒羊肉、一塊饢,好結實喲。幸虧還預備了一根黃瓜,一顆西紅柿。這就是我們白天趕路的口糧。在顛簸的旅遊車上,望著窗外綿延不絕的天山,咬一口羊肉,再咬一口牛肉,順便咬一口饢,覺得自己就像遊牧民族,正騎在馬背上,風雨兼程。風景也可以佐餐、可以調味、可以幫助消化。窗外的冷風景,正適合我們的冷餐。路過火焰山時,我想開個玩笑:要是在火焰山上烤全羊,不是挺節能的嗎?
夜宿輪台,終於吃到熱呼呼的烤羊肉包子。我像吃南方的灌湯包一樣小心翼翼,生怕滾燙的羊油濺出來,燙嘴。
後來在塔裏木河胡楊林公園,我果然吃上了夢寐以求的烤全羊。估計是用已枯死的胡楊樹枝燒烤的。坐在篝火邊,嘴巴用來品嚐烤全羊,眼睛用來欣賞維吾爾少女的舞蹈,耳朵呢,用來傾聽大名鼎鼎的十二木卡姆,真是全方位的感受新疆。我連喝了好幾碗當地土釀的紅葡萄酒。一團火,也在從裏到外地烤我。我坐不住了,站起來加入跳舞的隊伍。我是屬羊的,偏偏愛吃羊肉。我說,就讓那隻羊在我身體裏複活吧。我醉了,我要唱歌了。
新疆是粗獷的,惟獨庫車是細膩的。這裏不僅出美女,還有做得最入味的手抓飯。米飯裏加上洋蔥、胡蘿卜、肥厚的羊肉塊及各種調料,用羊油仔細地烹炒過,每一位大米都光亮可鑒。每人麵前擺上一大盤,上麵墊一塊羊排,熱氣騰騰。說是手抓,我們還是使用了調羹。剛嚐一口就下了結論:比揚州什錦炒飯可豐富多了,鮮美多了。我把手抓飯當作大西北的揚州炒飯。
到阿克蘇,可要吃大盤雞。內地的新疆餐館也有賣大盤雞的,都不如阿克蘇的正宗。烹調的技藝差不多,估計是阿克蘇本地的土雞味道本身就好,或調味品擱放的多少有關係。我剛誇讚這是吃得滿意的大盤雞,旁邊有人一打聽,這家大盤雞餐館的老板居然是四川人。阿克蘇有許多內地人開的餐館,做的新疆風味倒也一點不遜色。
從烏魯木齊到喀什,我們的車隊連走了好幾天。一路上經常誤了飯點。導遊挺有經驗,給每輛車裏都預備了一大包饢。饑腸轆轆之時,可以掰一塊饢來充饑。饢在唐朝時,又叫胡餅。來到古西域,內地的詩人也愛上了胡人的夥食。我們的祖師爺李白,就出生在西域,身上有胡人的血統。新疆的諸多風味食品,其曆史跟唐詩一樣悠久。
在阿圖什的柯爾克孜民族園,走進氈房,席地而坐。克州歌舞團的演員們一邊以馬媽酒相敬,一邊表演歌舞。柯爾克孜族是古老的遊牧民族,他們做的手抓羊肉很有草原特色。用昆侖山的雪水白煮的,有人蘸調料,我偏不蘸。我從這清白的手抓羊肉裏嚐到了最自然的味道。滿口清香。
這些天在新疆,肚子裏塞滿羊肉。有點膩了。正好旁邊有可供遊客自由采摘的果園。一邊散步,一邊摘頭頂葡萄架上懸掛下來的青葡萄、紫葡萄吃,讓葡萄汁在我們身體裏釀酒吧。我要把它窖藏了。直到今天,我心裏仍充滿對新疆的甜蜜回憶。
尋找成吉思汗
洪燭
1.為了向成吉思汗致敬,我不說自己從北京來到新疆,我是從元大都來到西域。在荒廢的絲綢之路上,開始一個人的西征。什麼時候才能趕上那消失了的大部隊?正如詩人喜歡把西安叫作長安,我把北京叫作元大都,使自己更像征服者!西域,同樣是新疆的乳名——成吉思汗當年就這麼稱呼它的……
2.讓老荷馬去歌頌他的阿伽門農吧,我隻崇拜成吉思汗。真遺憾自己出生得晚了,否則會在西征的蒙古馬隊中做一個隨軍的盲詩人,彈撥馬頭琴,為我的英雄寫一部史詩。相信它一點不比《伊利亞特》遜色。因為再也找不到比他更偉大的征服者。他什麼都不缺,隻缺一個屬於自己的荷馬。正如我,準備好了紙筆,隻缺一個跟自己同時代的英雄。這導致一部期待中的史詩至今無法完成。
3.沒有任何人相信,我是成吉思汗的遺腹子,在一個取消了汗位的時代出生。一件不可能的事情發生在我身上:早晨醒來,覺得自己越來越像另一個人。他的血緣是我繼承的最大一筆遺產。奎屯山,西征的部隊誓師的地方,我形單影隻地再一次出發了。我不是孤兒,我的詩篇向全世界宣布:我有一位偉大的父親。他沒有領養我,而是我認領了他!他雖然已死去,草原還活著。草原是母親,把我扶上戰馬:“找你的父親去吧……”還有什麼可說的?我要用筆來完成他的刀劍無法做到的事情。
4.如果不想成為英雄,我就沒必要來到草原,騎馬、射箭,拍幾幅照片。如果來到草原,不想成為英雄,我還有什麼臉回去?別人問我幹了些什麼,我好意思說:隻拍了幾幅照片?我騎過馬,被摔下來了。我射過箭,射偏了。這沒多大關係,關鍵看我是否忘掉自己,變成另一個人,像他那樣歌唱,並且醉倒——“再多的夢,也嫌少……”你會問:成吉思汗有什麼了不起?他走了,卻把草原留下來,還留下沒騎過的馬,沒射完的箭,讓每個人都想試一試。我也想試試自己,究竟有多大的力氣?
5.“成吉思汗,你為什麼不斷打馬向西?”那是日落的地方,流著更多的血,喚醒了我嗜血的本性。我的刀劍,必須以血來止渴。每天黃昏,我一點也經不住這樣的誘惑——天空有一場非人力的殺戮,呼喚我來參予。額濟納的太陽,走到吉木薩爾就老了。把身體當成版圖,摸一摸,哪裏是撒馬爾罕,哪裏是塔什幹?這是醒來後首先要做的事情。走吧,用我的旗幟給它們縫上補丁!快馬加鞭,改寫沿途的國家的名字,是為了讓自己擁有更多的故鄉。終有一天,我的頭顱低垂,構成額外的落日。
6.讀不完的射雕英雄傳。成吉思汗射出的箭,還在飛行,向西,向西,再向西,繞著地球轉了一圈,又一圈,一圈圈盤旋,尋找著那隻已變成影子的鷹。射箭的人,也已變成影子。可他描繪在行軍地圖上的紅箭頭,力量沒有散盡,還在滴血……上弦月,下弦月,一張拉滿的弓。一枚在鍾表裏轔轔運轉的時針,比成吉思汗射出的箭——還要準!這是四點零八分的北京,我夢見草原。夢見草原呀,心裏就有一點疼。
7.他想創造一個無限大的王國,所以他總是遺憾自己的生命是有限的。他夢見過那不可能實現的版圖,由草原、沙漠、雪山、沼澤縫補而成。甚至還應該包括海洋——支撐著他,成為整個大地的船長。他總是能發現新的敵人。或許所有的敵人都是他親手製造出來的,為了試一試馬刀的鋒利。還有誰再敢說他做的夢是假的?他其實不承擔更多的過錯:在一個噩夢之中,毀滅了那些醒著的人所構建的集市。隻要你保持清醒,怎麼有理由去責怪一個人在夢中犯下的罪行?他本身是謙遜的,隻不過偶爾成為暴君……
8.成吉思汗老了,他開始想家了。我替他杜撰的遺言:“一個人不能離家太遠……”
衰老其實是一種迷路的感覺。我還可以替他喂馬、收拾行囊,動作放慢,他的憂傷逐漸變成我的憂傷。我不再是傳記作家,而變成自己筆下的人物。終於意識到世界是無邊的,再大的野心也會像泡沫一樣破滅。“想不到啊,我不僅使別人流血,還會使自己流淚……”這是他遺言的另一個版本,同樣是我杜撰的。所有的英雄都是杜撰的,包括曆史,都是如此。成吉思汗開始想家了,這說明他老了。他隻需要一塊巴掌大的草原,比我想要的多不到哪兒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