朗冶咳了兩聲,道:“貓這種動物,本來就是寵物,我這麼說任夏生生氣也就罷了,你生哪門子氣?”
我傲然道:“寵物也是會選主人的。”
朗冶點頭:“好,有骨氣,怪不得這麼幾百年了還是隻野貓。”
我對他眯了眯眼,還沒說話,朗冶眼明手快地打斷:“繼續講任夏的事!別跑題。”
……跑題的是我麼?
我又瞪了他一眼,把腿縮起來抱著膝蓋道:“任夏是個什麼態度,我暫時還不知道,不過目前看這個反應,應該是沒什麼感覺,就是比較擔心蘇謀的反應,你一隻公狼,勉強也算個男人,你覺得蘇謀這個情況,是不是不太正常?”
朗冶怒道:“什麼叫做勉強算個男人?”
我說:“好吧好吧,那你從男人的角度來分析一下,蘇謀是不是對任夏有不軌之心?”
朗冶道:“這還用分析嗎?一開始蘇謀勾搭她就是有不軌之心,你又不是不知道。”
我不滿道:“你認真點行不行,我在跟你商量很嚴肅的事情,我是問你他是不是愛上任夏了?”
朗冶撇撇嘴:“你管他愛上不愛上呢,要真擔心直接辭職走人不就行了嗎?就算現在沒愛上,也保不住以後不愛上。”
我憂慮道:“她還舍不得她的節目組麼,你說人家回國就是擔綱辦新節目的,現在節目還沒紅,人就辭職走了算怎麼一回事啊?”
朗冶嗤笑一聲:“魚與熊掌不可兼得,我覺得或許郎有情說不準妾也有意,若真想放下,這世上沒有什麼東西是割舍不了的,你管她怎麼折騰。”
我說:“我前些天剛知道,妖妄動凡心就不會再有長生劫,你說我們這樣辛辛苦苦的修煉,不就是為了有朝一日能夠脫離妖體,不用在害怕任何未知嗎?我不想讓任夏失去她的長生劫。”
朗冶鬆開手站起來,到冰櫃裏拿了一瓶冰鎮礦泉水。不知是不是我的錯覺,他仿佛比剛剛冷淡了不少,語氣淡淡地開口說:“沒有人能真正不害怕任何未知,你一直覺得自己處在死亡的陰影之下,所以覺得除了死亡,什麼都可以不害怕。”
我仰著臉看他:“連生死都可以置之度外,還有什麼困境是克服不了的呢?自然沒什麼可怕之處,歸根結底,我害怕長生劫,還是因為我不知道這個劫之後,我是不是還能活著,而任夏害怕蘇謀愛上她,也是因為她怕自己好不容易放下的傷痛,再次卷土重來。”
他把礦泉水倒進透明幹淨的杯子,室內開著暖氣,冰鎮的水在杯子外壁上激起一層細細密密的水珠,猶如一塊純淨的鑽石,在燈光下反射出粼粼的光,他拿起來,一飲而盡,然後慢慢的倒抽氣,歎出一口白霧來。
“真涼。”他放下杯子,在茶幾對麵席地而坐,“先前還是一頭野狼的時候,餐風飲露也沒覺得有什麼,現在幾百年的人類生活過下來,居然也會有溫飽冷暖的需求。”
我茫然地看著他,不知道他要表達什麼。
朗冶慢悠悠地抬眼看著我:“人說飽暖思淫欲,一方麵的需求滿足了,天生的貪欲自然會讓他們又更高的需求。這幾百年來,任夏一直對當年絕口不提,你以為是因為她放下了嗎?如果真的放下,又怎麼會無論什麼事情都瘋狂的追求最完美,因為完美永遠追求不到,但又永遠近在咫尺,就像迷路在沙漠裏的人會覺得海市蜃樓觸手可及,但永遠到達不了一樣。”
“隻有把自己的心神全部用別的事情占據,才會沒有多餘的心思想其他問題。”
我心裏有點難過:“都過去這麼久了,還念念不忘,都說狐族最多情,居然還這樣專情。”
“不朝三暮四的人,未必就是專一,或許隻是沒有出軌的時機,天天流連花叢的,也未必就是濫情。”朗冶微微一笑,天花板上的吊燈亮著,在他臉上投下立體的光影,“她始終不敢完整的回憶當年,隻是慌裏慌張地將它打包扔在心底一個角落,然後騙自己說事情都已經過去,不能正視,自然不能看開。”
我聽他這樣冷靜的分析任夏,呼吸還帶著酒精的味道,條理卻絲毫不亂,似乎沒有什麼可以擾亂他。不愧是考過官留過洋的高材生,同時再對比一下毫無建樹的我自己,由衷的一陣沮喪:“什麼時候我也可以像你一樣,泰山崩於麵前而不變色就好了。”
朗冶愣了一下,笑出聲來:“你現在這樣就很好,兩個人都不變色就沒意思了。”
我誇張地長歎一聲,身子一歪倒在沙發上:“真是問世間情為何物,直教人變成廢物。”
朗冶忍俊不禁,哈哈大笑:“不是都說貓是優雅神秘的動物麼,我怎麼死活沒看出來呢?”
我白他一眼:“在外人眼裏我已經夠優雅神秘了,你要是好這口我也可以在你麵前端一端架子。”
朗冶點頭:“嗯,在我麵前你的確不需要偽裝什麼形象,反正本質已經看透了,任何偽裝都是沒有意義的。”
我笑,心裏一鬆,饑餓感席卷而來,於是捧著臉假裝哭唧唧:“有沒有吃的,我好餓。”
朗冶不可思議地看著我:“你不是才和夏彌玄殷吃過飯嗎?”
我繼續哭唧唧:“吃飯的時候接到任夏的電話,沒胃口就沒動筷子,又跑了那麼老遠去接你,我沒有修辟穀之術,肯定得餓嘛!我給你出了這麼大的力,你難道連頓飯都不管我嗎?”
朗冶挫敗地站起身,往廚房的方向走兩步,想了想,又折回來拽我:“起來,我做飯你也得在一邊看著。”
我被他一路拽到開放式廚房,雙手插兜站在流理台邊,看他係上圍裙,從冰箱裏拿出一截金華火腿,疑惑問道:“你都不問我想吃什麼嗎?”
朗冶看了我一眼:“同事去浙江開會,給帶了點盒火腿,據說煲湯很好喝,我試著做了一下,感覺還可以。本來想著給你帶過去,總是沒空,正好這次做給你嚐嚐。”
我歎了口氣:“你可真是賢良淑德。”
朗手法熟練的用刀把火腿切成薄片,邊把案板剁的咚咚響邊指揮我:“去把冰箱裏的娃娃菜洗了。”
我挽上袖子,就站在他身邊的水池旁洗菜。金華火腿鹹鹹的肉香味飄過來,勾的人食欲大開,愈發餓的抓心撓肺。我把洗好的娃娃菜碼在控水架上,擦著手往客廳走:“我去個任夏打個電話,讓她過來的時候幫我帶點吃的。”
朗冶忽然側身把我一攔,驚訝道:“任夏要過來?”
我莫名其妙地看著他:“她回來這麼久,還沒嚐過你的手藝呢,難得你下廚,不叫她是不是有點對不起她……。”
朗冶歎了口氣:“你真不愧是個萬年老單身狗。人家和老板在一起吃著飯談著人生和理想,你一個電話打過去,你覺得合適嗎?”
我沉思一下,覺得也是,遂可憐巴巴的看著他:“可是我餓了。”
朗冶麵色古怪地盯著我看了一會,對著冰箱抬抬下巴:“裏麵有全麥吐司,你先墊墊。”
我去把吐司片找出來,又在冰箱裏翻了半天,翻出一盒肉醬塗上,心滿意足的靠在流理台邊,一邊吃一邊看他有條不紊地準備材料煲湯,跟他開玩笑:“朗醫生,你有沒有把你們院的小護士帶到家裏過?”
朗冶道:“帶家裏幹嘛?”
我說:“最近有句話很火,叫做會下廚的男人最帥,你們科的小護士要是有幸得見你係著圍裙的風姿,鐵定發誓非你不嫁,哪怕從此孤獨終老。”
朗冶側過臉來看我,似笑非笑:“那你這幾百年來一直孤獨,難道是因為發誓非我不嫁?”
我笑眯眯地伸手拍拍他的肩:“三百年前我就在假借你夫人的名頭,你對我來說已經沒有吸引力了。”
朗冶眉角一動,拿了四支春筍塞給我:“貓果然是個養不熟的動物,喜新厭舊,說翻臉就翻臉,去把筍洗幹淨削了去。”
我正打算把吃了一半的吐司放在盤子裏,朗冶看到,往這邊探了探頭:“給我吃口。”
我把筍放下,又從包裝袋裏拿新的出來,然而他卻道:“不用,我嚐一口就行。”
我動作一頓,不可思議地指著我吃剩的一小半:“你要吃這個?”
朗冶翻著白眼看我:“怎麼?連口麵包都不給吃了?”
我愣了一下,隻覺得臉上如火燒一樣迅速升溫,連帶著說話都磕磕巴巴:“這樣……多不衛生啊……”
朗冶手裏的動作也一頓:“你嫌棄我?”
我急忙搖頭:“沒有沒有,我是說這樣對你不太衛生。”
朗冶皺皺眉,直接用法術掂起麵包送到嘴邊,輕輕咬了一口:“嗯,我不嫌棄你。”
麵包鬆軟,我先前留下的細小齒痕猶在。他吃完一口,似乎是覺得不錯,便又咬了一口,還看我一眼:“讓你去削筍呢,愣著幹嘛?”
我隻覺得麵上溫度高的猶如火燒,後退一步,結結巴巴道:“我……我先去趟廁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