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3 / 3)

畢天成跟著齊鳴走了,嶽琪問:“一路同誌,不會也有安排吧?”

嶽琪還是兩年前的樣子,甚至還是兩年前到南州掛職時的樣子,眼光大膽直接,望著程一路。程一路笑笑,說:“沒有安排。到了北京,我就是鄉下人了,既然說去喝茶,就去吧。”

喝茶的地方在二環上,這裏從外麵看,與一般的高樓大廈沒什麼區別,可是進了茶舍,你就能看出主人是花了心思的,可以說是匠心獨運。整個茶舍,被一棵大樹支撐著,從樹的每一枝根須裏走進去,就是一個小房間。設計精巧,讓程一路想起少年時跟隨父親回老家鑽村裏樹洞時的情形。那些樹洞裏,鋪著潮濕的根須,間或還有一兩個鳥蛋。當然,有些樹洞裏,也會冷不丁地蜷縮著一條冬眠的大蛇……

坐下後,程一路就給嶽琪說了少年時掏樹洞的事。嶽琪眯著眼,好久才問:“你也有過那個時候?看不出來啊,這麼老成持重的一路同誌,也有頑皮搗蛋的少年時光哪!”

“哈哈,都一樣。可惜現在老了!”程一路道。

嶽琪還是眯著眼,“我怎麼一點也看不出你老?倒是我覺得自己一年年老了。老得沒了激情,隻剩下一張軀殼了。”

“哪裏哪裏,你這是過高要求。不過,嶽……嶽琪,還是一個人嗎?”程一路頓了下,還是直接稱呼名字了。

嶽琪抬起頭,一笑,“一個人。哈,將獨身進行到底了。當年我在南州,一路同誌又……哎,你們,你和那個主持人到底怎樣了?結婚了吧?”

“沒有。她也在北京進修。”程一路正說著,服務生將茶上來了。

嶽琪問:“在廣院?你不去看看?”

“這次不去了。”程一路揭開杯蓋,聞了下,到底不是南州茶,香味不怎麼純正。

“你們是不是……有問題了?不過,我以前在南州時,就覺得你們……能守在一塊這麼多年,不容易了。我估計你也是一直遷就著,不然……”嶽琪停了話,程一路道:“問題倒是沒有,但是,也許……”

“啊,為難就別說了吧。這幾天你們怎麼安排?”嶽琪岔開了話題。

程一路介紹說,這幾天主要是準備跑發改委和幾個部,明天一天吧。後天,他想到郊區去一趟,看望一下自己的老首長。

嶽琪聽了,算了下,說:“後天我陪你一道吧。不然,你一個人去那地方也很麻煩的。我開車,也方便。何況老首長我在南州就知道,也該去拜訪下了。”

程一路望著嶽琪,“那好,我們一道過去。”

兩個人談著談著,自然就談到南州的那些官員們,聽到方良華已經去世的消息,嶽琪也很震驚。“在南州兩年,我最大的收獲就是懂得了官場政治。在下去之前,我對官場基本上是沒有什麼了解。下去後,我才知道,越到底下,官場越複雜。這種複雜不是工作上的複雜,而是人際關係上的複雜,是人為的複雜,微妙,且沒有處理的通用辦法。隻有在工作中一點點摸索,才能好好地解決。”嶽琪笑道,“我記得老街拆遷時,有些釘子戶我根本就動不了。後來還是你想了辦法,軟硬兼施,總算拆掉了。基層工作,有時就是鬥智鬥勇哪!”

“看來嶽琪同誌真的得了三昧了。到了市一級官場,人際關係超過了工作關係,複雜啊!我常常想:一個共產黨的幹部,如果哪一天工作起來,不需要考慮方方麵麵的關係時,那就好了。”程一路將茶杯端起來,看著清澈的水裏,茶葉正浮動著,魚兒似的,自在極了。但是,細一想,這些魚兒也有不自在的時候,它們被杯子製約著,永遠在杯子之內。

這或許就是規則與潛規則吧?

第二天,程一路陪著齊鳴,還有畢天成,跑了計劃中要跑的幾家單位,項目基本上都有了眉目,大家的心情也都舒暢了。現在是項目經濟時代,一個地方的發展,與項目的爭取有很大的關係。不然,各省各市為什麼要在京設立各種名目的辦事處呢。南州也曾在京設過一家辦事處,可是後來辦事處的負責人,不僅沒有給南州弄到項目,還把政府的一大筆錢裹著跑到國外去了。從此,南州辦事處就沒人提了。這回,跑了一圈後,齊鳴對程一路道:“看來,我們的辦事處還是得設立起來啊。回去就考慮。這事啊,一路同誌你牽頭,看看哪個同誌合適。一定要靈活的,但也不能像以前那樣,靈活到跑走了的。看看誰合適,我們回去再研究下。”

程一路說也好,有個辦事處,來京辦事也方便些。更重要的是,現在國家的項目越來越多,而且都越來越集中在北京這一塊。別的地方在這兒設了點,有人專門打探情報,項目爭取的力度自然就大些。你不設點,項目信息到了南州,已經是尾子了。好的、大的項目早被人家給拿走了。這本身就是一種不公平競爭。為了應付這種競爭,南州辦事處不得不恢複了。至於人選,等回去再慢慢考慮吧。

晚上,程一路在京的幾個戰友請他和齊鳴。結果,三個人都被灌醉了。回賓館時,程一路打了兩次簡韻的電話。第二次打的時候,簡韻接了。一聽說程一路到了北京,簡韻似乎很驚訝,驚訝之後,道:“可惜我不在北京。我跟幾個同學到內蒙了。”

“啊,……那……就……就算了吧。”程一路掛了電話。

齊鳴也正在手機上發短信,發著發著,就發錯了,回過頭來問畢天成:“這短信該發給誰了?”

畢天成哈哈一笑,“不知道……不知道!”

程一路的酒卻醒了。車子在北京三月末的夜色中奔馳,他的眼裏有一點酸。他趕緊轉過身,車窗外一束霓虹的光,正射過來,照見他冷峻的臉。

那臉上,正隱約掛著兩道淚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