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話先說在前頭,這個小說沒寫完;Just
a Fiction。枯木時代
1、
我又辭掉了工作,每天呆在家裏對著電腦屏幕打遊戲,或者就著幾根煙和一杯熱咖啡碼些文字,也或者出門到就近的酒吧坐一會。偶爾能在網上碰到些同學,問起些彼此的情況,我總老實告訴他,我現在失業中,或者在“把找工作當工作”。對方就一陣笑,說我還是沒改掉在學校裏的幽默,然後問我有什麼打算,或者安慰說,“做自由撰稿人嘛,很好的呀”。我隻好笑。在我看來,“自由撰稿人”是個很無謂的稱謂;我寫小說並不為了讓人讀了說它好看。用比較斯文的話說,這隻是我已習慣的一種生活方式。
未知怎樣,我很害怕自己發呆。我發呆的時候,腦子裏一片絕對零度的空白。換句話說,我是個閑不住的人。我一找不到事情做,心裏就一陣無盡的孤獨、寂寞感,然後拚命地抽煙,或者跑到寫字桌前,拚命地寫小說。如我類者塗抹文字有兩種情況:一、告白一種心情,如寫在水上;二、講述一個個故事,必要時,須寫在屁股上。我屬於後者。具體的說,吾輩的小說創作多半緣於一種憑空的思維創造和對未知理想的編撰,在網絡裏稱之為“YY”,說白了就是“意淫”。如你所知,我寫小說不過是為了消化無聊的一種消遣。並且據說,一個好的作家不但要有好的文筆,更要有好的屁股(要坐得住)。當然我也有不“YY”的時候;我也會去寫真實本身的東西。這個時候,我往往會覺得自己罪孽深重,生活虛偽,簡直不知道自己活著在幹什麼,用公司裏上司的話說,叫“有點文人的神經質”。這一點讓人痛苦異常。現在你可以理解為什麼我老是換工作。
我寫小說的曆史,最早始於念初中的時候。那時候,我很純粹地是個“YY”之徒,思想比生活本身豐富、複雜得多。我在那個時候就得了“狂寫症”,弄得差點沒升進重點高中。時隔若幹年,這個病症毫無療愈,隻尚未有變本加厲。我現在收藏有自己十幾卷的手稿,無聊並且不想把筆寫屁股的時候就拿出來讀。有些手稿我現在很不愛看,簡直不想承認是自己寫的;更多時候,我總會心而笑,幾乎要愛上自己。在學校裏,我經常坐在自己床上,捧著自己的稿子,不禁然地一麵蒙娜麗莎,甚至抱腹叫痛,前仰後跌。同學全覺得莫名其妙,就問我借稿子看。我總拒絕。但是未知怎樣,我的文字還是流了出去,被人四處轉載。如果不是這樣,我和Too的事情就不會開始。
我住的所在是靠海的一棟別墅,兩層,我占著樓上的一個大廂房,樓下住著一對母女。做媽媽的是個三十有加的年輕女人,叫齊文茵,女兒還在念中學,叫齊也茵。名字聽上去,包括表麵看上去,兩個人絲毫不像是一對母女,倒像是倆姐妹,很容易被人懷疑是台灣人。事實上,她們不是。房子是我一位唐兄的,去年留去美國,唐叔早逝,他媽媽在家裏守著家業,很願意把房子租給我。這樣大的地方隻住我一個人,未免太便宜,所以把大半的空間租給了外人。其實很有不少人看中了這房子,會租給她們很大方麵的原因在於齊文茵身上。說她漂亮也罷,氣質也好,總之她是個一眼便讓人想親昵又忌於肆戲的女人,令人遠兒瞻之,近而戀之。她來這看房子的當天,我心底竟然微微起了擔心,怕她不肯租下來;甚至我想到,這個人很有可能會是我的“未來世界”——我的“YY”之徒,不足大驚小怪。
我寫小說的時候,齊也茵經常會不敲門就進來;她是我創作時的不速之客。我自然地停下筆,合上手稿,客氣地陪她聊一會兒天。小孩子童言無忌,什麼都能講。很快我就知道了她為什麼和她媽媽同姓,她爸爸是跳樓死的,她外婆是個媽媽桑等等。她也經常有事請我幫忙,而多半出於一些幼稚得可愛又或成熟得莫名其妙的事由,譬如學校搞文娛,請我去駐場或教她們排個節目(在這個地方誰都知道我有一段“舞林傳奇”的曆史);有同學宴Party,讓我拉她的手扮演其男朋友的角色。這時候我才嚴重地感覺到,吾輩的東西比之於她們,早頹委過時,跟不緊時間潮流的腳步了。有一天,她突然問我,Too是誰,和我有怎樣的關係?“關係”一詞在她說來,坦白自然,我卻覺得生硬得噎人。我說,沒什麼關係,她算得上是一個音樂天才,我們有一陣子——我和她有一段“惺惺相惜”的認識,“你怎麼知道她?——你翻我的手稿!”
“不能看麼,那麼凶,”她看我臉色不對,略嘟了嘴,叼著吸管抽水機似地飲了一口可樂,“我知道你不愛別人翻你東西,隻看了你筆名是什麼,在網上找到的。我怎麼會認識Too!隻是證實一下那個小說是不是你寫的。”
“小說裏頭的東西,那麼認真幹什麼?——我在想會是誰傳上去的。看過我手稿的人不多。”
“Too咯!——可能。我怎麼會知道是誰!不過那個小說應該沒有寫完,或者說,她沒有完全發上去。”
Too是不會翻我手稿的。她和所有人一樣,追膜一些正式發表的東西,而對手寫的文字版本毫無興趣。我說:“沒什麼,反正沒寫什麼要緊的。”
齊也茵說:“我倒很想看看你手稿裏有什麼是要緊的。”
“不讓看!教壞了小孩子,那就罪過了。”
她朝我直翻白眼。半天,突然又說:“你是不是喜歡我媽?”
那個時候,我嘴裏正叼著根薯條,差點噎在喉嚨裏,被她這個問題嚇愣了十五秒鍾。十五秒後,這薯條換成了一支香煙。
沒想到小家夥居然撲然而笑,說看房子的那天,我就對她媽媽表現得好不拘謹,她在旁邊一切都看得明白。我隻哭笑不得。看她把一瓶見底的可樂吸得唧唧啾啾,我當時就有一個惡意的想法:順手抓把薯條或者喝剩的可樂不提防給她做個花臉。更沒想小兔崽子對我仇視的眼光視兒不睬,對我大講她媽媽的怎樣怎樣,她又怎樣怎樣。如果“YY”起來,用坐屁股的精神來寫她對我的這段話,可以表述如下:
齊也茵說:“你可以愛我媽,我不會有什麼意見。”
“我媽要個人愛的,孤獨寂寞了十幾年,太可憐了。”
“我爸爸死得太早,沒有盡過愛我媽的責任,但是這不重要,他也不會有意見的。”
“我媽還很年輕的,和你比起來算老了一點,但是這不重要,我能接受。”
“我媽很漂亮的呀!有很多人追她的,就是嫌老氣了點,我不喜歡。”
“你看上去比較像是我哥哥,你要是愛我媽,就要改口叫你爸了。老了一輩,有點不自然。但是沒有關係,過幾年就能適應了。要不要現在叫著試試看?”
……
我一副要暈的樣子。隻好說她“神經病!“
我現在的生活就是這樣,夾在一對異樣的母女中間,感覺無不異樣。愛上誰或者被誰愛上,對我而言早是個十分愚鈍的話題。對我來說,生活存在本身需要其完全充分的理由;如果說我會愛上齊文茵,誰都不可能相信。但是未知怎樣,那天齊也茵的說話,讓我有了許多忌諱,與齊文茵平素的接觸中多了許多不自然的客氣,不輕鬆的拘謹。似乎一個不小心的表情、動作都會替予作成我愛上她的證據。
一向放蕩無羈,是所言畏的餘小月竟然也小心翼翼起來,這一點實在不正常得很。
2、
如你所知,我是個把寫小說當成生活的人,但是我並非作家。很有些人認為我很可以成為一個道地的職業寫作者,但是我不這麼認為;我寫小說幾乎隻為給自己看,滿足自己的創作欲和閱讀欲,就譬如一個有濃厚煙癮的人,抽煙成了生活的一部分,沒有煙就幾乎要發瘋。你可能會說我很自戀。這一點,我不想否認。糟糕的是,我因此逐漸分不清小說裏的虛構與真實;小說中所記錄的似乎都像是真的,而記憶裏的事情卻仿佛未曾發生。譬如,有一卷小說裏寫到,我和Too生活在一起,我們之間甚至有點SM。但是我並不記得我們SM過。然而前些天碰到她,除掉她說我最近似乎有點精神恍惚外,每句話,沒個表情都在表明我們“SM”過。這一點,讓我恐惶不已。假使我是個失憶的人,這就很正常,可是我分明沒有這種病症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