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流篇·1 難料洞房初相遇(1 / 3)

送嫁的花轎吱吱嘎嘎從側門而入,此時正是黃昏,落陽餘暉在樓閣邊緣打出淡金光暈。婢女芸兒笑著對轎裏的唐流說:“小姐,好一處輝煌華麗的府坻。”

然而華府美景,更襯出他們孤零零的一隻轎子,跟從的不過是一個貼身婢女及那花枝招展更甚新娘的喜娘。

二管家說:“請隨我這邊來,齊王不在府中,由我來安排小姐的住處。”

他把她們引至府側的一隅,屋子很幹淨清雅,齊王府裏遍布著這樣裝飾優美的房間,隨手一處,便可安置下各個不相關的人物。

打量房中暗青色的錦繡紗帳,渾然不見一丁點紅色的布置裝飾,芸兒大是不安,嘴裏喃喃地,搜腸刮肚地想說幾句安慰話。然唐流隻聽她才開口,先自己搖了搖頭。

房間裏冷冷清清,世故的喜娘也要尷尬起來,嬉笑著借故退出門去,芸兒上前為唐流掀開頭上喜帕,見發上金釵歪了,忙為她扶正,又將桌上的菱花銅鏡端來,越發照出個臉色蒼白的女子,紅衣珠光下神色楚楚慘然。

美麗的新嫁娘,然而,亦是一個妾。沒有鼓樂與酒宴,甚至不能拜禮奉茶,悄無聲息地從側門進來,這樣的結果,她是很明白。

記得出門時,父親拉了她的手,輕輕道:“阿流,你可要保重。”

他似乎於一夜間生出無數白發,夾了眼底冷光,絲絲光暈隨他嘴唇蠕動翕張,而她自己鬢角明珠瓔絡晃動,閃閃之彩,牽動底下豔紅嫁衣,無數金星銀針劃破身外紅塵,張狂跋扈,痛也變得光怪陸離。

唐泯說:“齊王澶俊美無儔,是朝中數一數二的少年美臣……”

如此香豔妙聞,可他說得淡漠無味,好似市集裏偶見某人,盛名下麵目模糊,無論怎樣的形容也描畫不出輪廓。

唐流始終睜大眼,不相信,自三日前得知此事起,她便隻能如此,茫然無措,也不知從何問起。也許,這隻是個夢,然而她唇角分明滲出血,痛不可擋,或者,是一個玩笑,可世上怎會有這樣荒謬笑話。

於她隻得繼續狠狠咬了唇,身後恍惚有隻手在頭上梳理,又為她換了衣,金釵珠花琉璃簪下,麻木震驚,妝罷後唇上混了血,灩灩異色,不同於珊瑚丹同小桃紅,那是種,千般紛彩胭脂外的顏色,

唐泯掩了麵,將女兒送上花轎,他並不看他,喝婢女扶入轎中,隻是,眾人走出去老遠後,一轉頭,依舊有一條身影倚在門旁,清冷蕭瑟。

夜色一點一點沉下去,房間裏,唐流的心也一點一點冷下去,手指麻木,許久沒有換個坐姿,耳旁隱隱人聲浮動,隔了牆壁外,有人在說話,宛如奶娘又貼了她的耳根,絮絮不止,這幾日她實在說得太多,唐流也大半沒有聽進去,可,這一刻,唯有一句話重新記起,她幽幽地說:“小姐,這是你的命呀。”

“我的命?”唐流鼻子又酸,呆呆發怔,連芸兒推她也不知道,倉促中聞聲再抬起頭,卻見一個女人走了進來。

她挽著高高的雲髻,發上斜插金釵,釵頭鑲著拇指大的明珠,映得一張臉紅是紅白是白,豔如牡丹。

“坐得這麼端正呀。”她輕笑,胭脂香粉藏不住輕蔑,舉手投足間,牽動裙上金線累累刺繡閃閃生光,裙角綴了幾隻金鈴,隨走動清脆叮當,淹然百媚。

唐流抬頭看她,她的眼睛圓如明珠,可是充滿著好奇與輕視。

“長得還不錯嘛。”她淡淡道:“怎麼話也不會說,真是悶死人”,竟回身自去了,如同來時一樣毫無道理。

在門口,唐流聽她向迎來的婢女道:“我竟忘了澶今晚在隆那裏喝酒呢,等他來了告訴他我先回去了,明天我再來找他。”

婢女惶恐地應著,送走她又來看唐流:“這是皇上最喜愛的鸞祺公主呀,你有沒有說錯話,千萬不可得罪她。”

唐流不語,這事來得了無頭緒,叫她如何應答。

她隻得繼續幹坐著,直聽到門外的更漏敲過三下,有人在房裏點了紅香長燭,滴滴如泣血,偶爾風動,陰影閃恍如有隻獸,在暗角蠢蠢欲動。

芸兒漸漸眼皮發澀,歪頭倚在桌旁昏昏欲睡,唐流忍無可忍,站了起來:“下去睡吧。”

“可是,小姐?”她一臉驚恐。

“沒有人會來了。”唐流道:“不用再等,等了也是白等。”

遣走了芸兒,她索性坐下卸妝,拔金釵,摘霓霞,褪了重重嫁衣上床去,驚累了幾天,此時反而豁出去,那齊王澶是著名的風流人物,不過是娶個妾,量他怎麼會放在心上。

聚唇吹了燭燈倒頭便睡,倒也不覺得有什麼想頭,悶著氣睡到下半夜,突然驚醒過來,窗外的月華穿入房內,床前白霜似的朦朧一層光,光霧裏站了一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