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讓我對勤勞產生感動的,是去日本之後。大和民族真是名副其實的勤勞的民族。七八十歲了還在工作,不是什麼奇怪的現象。我的房東就是個七八十歲的老太太,每天擦地板,從樓上到樓下,一個桶,三塊布,第一塊布從桶裏沾水,濕擦;第二塊布擦幹;第三快布擦回原來一樣的幹燥程度。不像我們做衛生,經常是做完了地上濕淋淋的。我小時候討厭濕,覺得寧可不要做,大人們就用一句老家話挖苦我:“你呀,真是‘寧臭勿濕’!”
日本人工作得苦,是全世界聞名的。所以他們有“過勞死”這個詞。有一次一個日本朋友生日,我按禮儀對他說:“祝你長命百歲!”他開玩笑道:“你好狠心哪!你是要我勞累到一百歲啊!”雖然是玩笑,但也未必不是真話。所以休假對他們就格外重要了。印象中,日本的日曆上五月一日沒有標著勞動節,但五月他們有長假,就是我們說的“黃金周”。我問他們休假了去哪裏?“睡覺。”他們往往答。乍聽起來有點怪,大好休假時光,居然拿去睡覺?但是細想想,對長期勞累的人來說,還有什麼比蒙頭大睡更愜意呢?
當然人是矛盾的。有話說,日本人是在夾縫中生存的,我想這夾縫,也包括休息日的出遊還是睡覺吧?所以從電視裏,還是可以看到機場上擁擠的人群,公路上堵塞的車流。一樣是勞累。看著這些蠕動爬行的人流和車流,真讓人想起“欲罷不能”這個詞。也許人生本來就是欲罷不能的。沒有一個人是愛勞累的,除非受虐狂。絕大部分人都不是受虐狂,但是似乎都有受虐傾向。所謂受虐,就是從痛苦中獲得快樂,比如戀愛,比如體育運動,比如旅遊。旅遊因盯著目的地而快樂,這目的地有兩種,一是名勝古跡,一是風景區。中國人是比較重視看名勝古跡的,即使是去風景區,也要將之當名勝古跡那樣拍照留念。所謂“上車就睡覺,下車就拍照”。但其實,名勝古跡是用來看的,風景區則是用來住的。在風景區度假,住上一天幾天,什麼也不做,也是很好的享受。
日本人似乎更喜歡這種度假,不知是跟其文化有關,還是因為平日太辛勞了。比如找個好地方,有溫泉,住下。那一年我和女友也去了伊豆大島。房間是和式的大房間,收拾得幹幹淨淨,中間擺一張幾桌。撂下行李,去泡溫泉。看著遠處的大海,靜得陌生,像侏羅紀前的情景。想起人類的起源,其實人無非赤條條來,赤條條去。浴畢,穿上浴衣,紮個腰帶,鬆鬆垮垮的,赤著腳,全沒有平日裏的羈絆。
吃的是懷石料理。那是我一生中印象最深的一餐飯。未必隻因為美食,更因為其氛圍。對坐在幾桌邊,我是全坐,她是跪坐。菜肴精致得光是看就醉死你了。都說中國菜注重形式美,也有人批評說是形式大於內容,日本的菜更是形式主義猖獗了。送菜的女服務員在門外輕輕叫:對不起!得到應允後,打開門,一身和服,跪著行禮,然後捧起盤子進來,又跪下,放下盤子,轉身,把門輕關上,再轉過身,再端起盤子,起身,碎步來到你的身邊,把菜送到桌上,請慢用,說道。這與其是在完成一件工作,毋寧是在進行一道儀式,也可以說,是典型的形式主義。但是,休假本身不就是形式主義的嗎?再往大裏說,整個人生不就是一個儀式嗎?最後都要歸於“無”。“無”才是世界的本質。
明白地說,我們來休假,就是來切近“無”的。找個地方安安靜靜呆著,什麼都可以做,也什麼都可以不做。可以去哪裏,也可以哪裏都不去。去了,也是沒有目的地去,隻是去,也等於沒去。整個度假村很寧靜,偶爾有三味弦的琴聲,像《伊豆的舞女》裏寧靜的小山村驀然來了幾個藝人,微微的有些熱鬧,但是很快就恢複平靜了。到了晚上,坐在被褥上,看著外麵的庭院,形狀精巧的小樹,草坪,敷沙,石燈籠……沒有人,隻有我們倆。夜有無限的長。明天不需要起來勞動了,要睡多久就睡多久。我們奢侈地占有著時間哪!這麼想著,就感覺到周身酥軟,腿酥麻,從來沒有的舒暢。這才是真正的過節啊!這才是活著啊!其實生命的秘密並不在於運動,當然不也完全在於靜止,而是在於運動之後的靜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