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文嘉每次送湯,任盈盈都會沉默地喝完。
許文嘉每次提及母親煲湯時的用心,任盈盈總會淡淡地回答,“你謝謝你媽。”
許文嘉後知後覺地發現,任盈盈變了,她幾乎不怎麼搭理他。通常他問十句,她隻回答一兩句。
他還發現,任盈盈越來越愛數錢。
她會把包裏所有的現金都掏出來,連硬幣都不放過,一張一張,一個一個,仔仔細細地數。不止數她的,也數他的。
許文嘉以為她回娘家時又被嶽母洗了腦,但他不希望自己給自己找麻煩,所以對這種異常情況他不主動去問。他想,她不想說話就不說吧,隻要這麼做她心裏高興就行了,所以當任盈盈開口要他的工資卡時,他二話沒說十分爽快就答應了。
他有點好笑,他想,這長不大的丫頭終於想起來掌管家裏財政大權了。他認為這是好事,這利於她成長為標準主婦。
周六周日兩天時間內,在母親的引領下,吳子琪走訪了新鄭內大大小小的超市。她極度震驚,閑談之中她發現超市生鮮區工作人員都知道,海鮮供貨商席家珍是因為有一個了不起的富翁弟弟才發財的。
席家珍是席慕凡的姐姐。
吳子琪一直掌握著家裏的經濟大權,席慕凡是怎麼給他姐啟動資金的呢?吳子琪心事重重回到鄭州。她很想開口問質問席慕凡,但她沒有證據。其實有時候她會這麼安慰自己,席慕凡也幫了她的弟弟,即便他真幫了自己的姐姐也無可厚非。
所以,她努力不去想這些事情。她弟弟的,他姐姐的,通通不想。她努力地讓自己快樂起來。工作時她認真工作,閑下來時她帶著席青諾去書店看童話,去兒童樂園瘋玩,去聽音樂會。
席慕凡以為她在調節心情,他也配合她,不再多說一句關於公司關於吳子濤的事。
終於,鄭州這座城市飄起第一場雪花的時候,她心中的陰霾徹底消失了。工作,依然輕閑無比。為了打發時間,吳子琪把賣房還債後剩餘的錢抽出五萬投進股市。她自認心理素質不是特別好,因此她總是炒低價股,而且賺錢就撤。這種小心翼翼地操作,居然還真掙了錢,不多,但基本能夠解決他們一家三口的生活費,嚐到甜頭的吳子琪常在席慕凡麵前賣弄。
小半年的時候,吳子琪沒有提吳子濤,也沒有提起嶽母,她刻意回避吳家的一切事。席慕凡內心居然十分感動,他其實一直都很喜歡她這種自然而然流露出的小女兒姿態,因而即使吳子琪不賣弄時,他也會主動提及讓她得意的股票,反正她有分寸,不會投進去太多。
這天晚上,公司簽了個不錯的合同,心情愉悅的席慕凡又開始逗吳子琪母女,他先誘女兒開口,“妞妞,這幾天媽媽給你買新衣服沒有?”
席青諾的小腦袋搖幾下,“沒有。”
席慕凡繼續問,“為什麼啊,上次你不是相中了一件上衣嗎?”
不提還好,一提席青諾頓時想起了這件事。小丫頭從沙發上跳起來直接跑向廚房,“媽,你的股票沒掙錢嗎?!”
正在洗碗吳子琪哭笑不得,“呸呸呸。童言無忌,誰說我股票沒掙錢?!”
“那為什麼不給我買衣服?”
吳子琪擺好碗筷洗幹淨了手,拉著女兒走向客廳,“媽媽這次改變戰略了。等媽媽出了後妞妞一年的衣服錢都有了。”
席青諾拍手歡呼,“媽媽真棒。”
席慕凡不服氣,“比爸爸還棒?”
席青諾邊笑邊擠坐到吳子琪身邊,“當然了。”
席慕凡心理不平衡了,“妞妞住的大房子,還有每天坐的車子都是爸爸買的哦。比媽媽買的值錢多了。”
席青諾有自己的見解,“可是房子車子爸媽也有住用啊。衣服卻是妞妞一個人的。”
吳子琪捧腹大笑。
席慕凡聽得直歎氣,“以後車子房子讓媽媽操心,爸爸隻負責妞妞新衣服。”
席青諾很不給麵子,直接拒絕,“不行。爸爸買的不漂亮。”
吳子琪得意揚揚,“不要在妞妞麵前與我爭寵。這麼做是沒有活路的。”
席慕凡忿忿地抽出口袋的錢夾子,“妞妞,你相中的那件衣服爸爸明天就給你買。”
席青諾思索了一下後馬上倒戈,“好耶,爸爸也真棒。”
心裏稍稍平衡些的席慕凡頓時笑開了花。
一家人氣氛正好時,任盈盈敲開了門。
席青諾連說帶比劃地給她說剛才家中趣事。任盈盈萬分羨慕這種家庭氛圍,也十分欽佩席慕凡的胸襟氣度和行事風格,因而雖然心中酸澀也極力擠出大笑臉,“青諾好幸福,你以後如果琴練得好,老師也會有獎勵哦。”
小丫頭十分狗腿的問,“什麼獎勵?”
任盈盈輕點一下她的小鼻子,“保密。”
幾個大人寒暄幾句後,任盈盈帶席青諾去練琴。夫妻倆有默契地把一切行動音量放低。盯著無音的電視畫麵,席慕凡問,“你又往股市裏投錢了?”
吳子琪神秘地點頭,“短線太麻煩。掙得也少。這次我挑了個高價股,做長線。”
席慕凡輕歎後提醒她,“股票終究是投機,投機的事就會有賠有賺。你心理素質一般,別給自己找不自在。”
吳子琪很不滿意他這種說辭,“賠賺就這幾萬元。我能承受得了。”
席慕凡目光又投向電視,“到時候別說我沒提醒你。”
吳子琪再想辯駁時家裏座機突然鳴響,恐影響女兒練琴,吳子琪跳下沙發光著腳丫子跑去接了,“誰啊?”
“我,姐,子妍。媽需要做手術,可我擔憂咱們這裏的大夫做不了。”子妍聲音有點低,似乎是背著人打的。
聽到母親在醫院,吳子琪已經慌了,不由自主她嗓門高了,“怎麼了?媽到底什麼病?”
“腦血管狹窄,需要放支架。”
“我馬上聯係120,現在馬上送到鄭州。”
子妍聲音更小了,“姐,我是偷偷打給你的。媽不想讓你知道。她住院後情緒一直不穩定,現在剛剛平靜,你來了會不會……”
吳子琪愣了,“為什麼不願意我知道?”
子妍聲音尷尬,“姐,你不知道哥離開你們家的公司了?媽聽說後氣得暈了過去,送到醫院才檢查出來她血管狹窄。你現在先別過來,我再探探媽的口風。”
“我明天一大早就回新鄭。今晚辛苦你了。”放下電話,吳子琪淚流滿麵。
席慕凡就在吳子琪身後,吳子妍聲音壓著,他並沒有聽清嶽母什麼病,“子琪,媽什麼病?”
他不出聲還好,一出聲吳子琪頓時找到了出氣筒,“子濤為什麼會離開公司?”
席慕凡愣了下,“剛才誰打的電話?”
“子妍。”
“她怎麼說的?”
“她說子濤離開公司了。”
席慕凡臉色已經非常難看,他不希望女兒聽到夫妻的爭吵聲,而且任盈盈還在,他把聲音壓得極低,“你聽不懂嗎?是子濤離開公司了,並不是我讓他離開公司。”
母親重病住院,丈夫還在為自己辯解,震怒的吳子琪指著席慕凡,“即便是他主動辭職,你也應該極力挽留。”
妻子聲音太大,席慕凡聽到女兒琴聲驟停,他極力壓下胸腔左右衝撞的憤怒,“吳子琪,我請你顧念一下女兒,她還在練琴,她的老師也還在。”
幫助姐姐做生意的事瞬間湧上腦海,家徒四壁的席家珍搖身一變成為新鄭海鮮供貨商,不是沒有懷疑過,但她卻想著家裏是自己掌握經濟大權,沒想到席慕凡私下能動用的錢居然還有這麼多。她已經被憤怒遮擋住了眼睛,因而聲音不但沒低反而還高了幾分,“你怕什麼。敢做還不敢讓別人知道。”
席慕凡是真惱了,吳子琪說得有點過分。他冷冷盯著吳子琪,“我做什麼了?”
“從子濤進公司你用各種各樣的辦法逼他,你為什麼不讓他待在公司,你害怕什麼?害怕從公司抽出資金去幫你姐做生意讓我知道?”
席慕凡聽出了門道,“你讓子濤在公司就是為了監視我?”
“你到底有沒有幫你姐?”
“幫了。”席慕凡很坦然地望著吳子琪。
“為什麼不告訴我。”
“害怕你這種反應。”
吳子琪氣得直哆嗦,“你既然幫了你姐,就必須幫我弟。我要你馬上立即請他返回調度崗位。見我媽之前這件事情必須辦妥。”
聽臥室已傳來女兒的哭聲,席慕凡拿起上衣準備出門,“這不可能。”
他不想再跟吳子琪爭吵,他擔憂嚇壞女兒。
吳子琪對著席慕凡的背影吼一聲,“你不幫我弟,我們就離婚。”
手拉在門柄上的席慕凡沉默了一會兒,“我會考慮你的提議。”說完,摔門離家而去。
吳子琪痛哭失聲。
縮在任盈盈懷裏的席青諾也大哭起來。
任盈盈很矛盾,這是席家家事,她不方便插言,可眼前這情形她也不可能就這麼離開。她先柔聲安撫席青諾,然後去勸吳子琪,“吳姐,別再哭了,嚇著孩子了。”
吳子琪聲音已啞,“他能幫他姐,我為什麼不能幫我弟?”
任盈盈無話可說。
吳子琪哭聲慢慢低了下來,“他把我弟從公司逼走,我媽暈倒了,我還不能發發脾氣了?他就這麼摔門離開,他有什麼可氣的?”
盈盈咬唇默一會兒才說,“吳姐,我不知道我說的對不對,席哥生氣的原因是不是覺得你堅持你弟在公司是為了監視他。”
心中掠過一絲慌張的吳子琪愣了,“我什麼時候說我弟在公司是為了監視他的?”
看來兩人爭吵時吳子琪隻顧嘴上痛快了,說的話壓根沒過腦子。任盈盈小心翼翼地把兩人之間的爭吵複述一遍,然後委婉地提醒,“你說的話令席哥誤會了。”
吳子濤進公司前她確實存有這種心思,最初的一年,她也確實經常打電話給吳子濤詢問席慕凡行蹤。但最近幾年她確實沒再做這種事,她已經完全相信了他。
吳子琪心裏有點後悔,她不該有這種心思的。婚齡漸長,與席慕凡是爭吵不斷,可席慕凡從來不輕言離婚,即便是氣頭上她先提出離婚,他也從來不接口,甚至他會因為她的這種脅迫而快速開解她,沒想到今天他竟然說考慮考慮。
見吳子琪沉默,任盈盈趕緊告辭。
出了電梯,邁出大堂。她下意識地往席慕凡的車位方向看過去。
她發現,席慕凡其實並未離開,他正在車內抽煙。
前些日子兩個小時的陪伴,現在想來心裏還是暖暖的。沒有任何猶豫,她上前拉開車門,“席哥,吳姐哭得很傷心。氣頭上的話就別計較字眼了。”
因為是男人,所以從來不向外人吐露心中苦惱。他很鄙視那種四處倒苦水的男人,他不屑那種娘娘腔。他認為,男人之所以是男人,就是為家庭為妻兒創造幸福的,作為男人,無論是哪種角色都應該做得好。他是這麼想的,也是這麼要求自己的。可現實中他卻有很多事沒有做到,首先,作為兒子角色,父母至今還生活在鄉下,不是不想把他們接到鄭州,他是擔憂好心辦壞事,妻子的態度決定了她不會對自己父母和顏悅色,而他,沒有時間也沒有精力時刻陪伴在父母身邊,所以,他另辟捷徑,他全力扶助姐姐姐夫,先讓姐姐在新鄭縣城打好根基,然後他會在那裏為父母購買住房,父母與哥哥姐姐生活在一個城市,而他開車往返新鄭又很方便,他認為這是最好的照顧方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