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6)N�四月的天突然倒起了春寒,一連好幾個陰雨天都不見出陽,上海灘被籠罩在濃霧之下,冷空氣在黃浦江掀起了一層又一層巨浪。
前陣子虹口公園那邊發生了起爆炸案,炸死了個日軍總司令,小鬼子們急了,成天往法租界抓人,據說放炸藥的是個“韓人愛國團”成員。
整個租界被搞得人心惶惶,一到晚上各家都閉門墐戶,鮮少有出來晃蕩的。
濕漉漉的馬路上從頭到尾看不到幾個人影,隻有車軲轆駛過的痕跡,倒是巡捕房的獵犬這幾日一直叫個不停。
與黑黝黝的街道不同,思南路那邊的席公館此刻燈火通明,朱紅色的大門內剛走出個洋醫生,管家又領著“徐重道”藥房的老中醫進了府。
昨個半夜席老爺在外吃酒回來,突發腦溢血癱倒在床,整個大上海的名醫都被請去了席公館。眾力之下,席老爺雖然撿回了一條命,但人已不再清醒,旁人都說他撐不了多少時日。
席家是上海灘有名的望族,席老爺是上海第一銀行彙豐銀行的現任買辦,背後不僅有外國商人的庇護還有政權的支持。
席家擁有的產業涉及範圍巨大,包含絲茶經銷,洋貨買賣,還有多數錢莊的經營,就連主管船運的漕幫都跟他們有所牽連。
席老爺這一倒可謂是倒了大上海一半的經濟,別說席家族裏的人各懷鬼胎,全上海的那些達官顯貴們的眼睛也都盯著席老爺的生死。
要知道這席老爺子嗣單薄,膝下就隻有一雙兒女。
大少爺席晨懷早年因跟歌女私奔,辱沒了門楣,被性情剛烈的席老爺從家中驅逐了出去,至今流亡在外,生死未卜。
席小姐在英國留學,不過才二十出頭的年紀,別說她少不更事,難成氣候了,就算她有通天本事,席家曆史上也沒有過女人掌權的道理,說出去這還不得讓人笑話他們席家沒人。
席老爺一死,席家就誰掌新權的事勢必會掀起一場分家戰。席家一分家,它原本在上海灘的地位就難保了,外麵那些虎狼商賈們也會伺機而動,吞並席家的產業,到時候上海灘的商海定又要迎來一番動蕩。
席公館內,幾個宗親都在,個個嚷嚷著要探望席老爺。這探望是假,來看席老爺到底什麼時候死才是真。席太太深知那些人的黑心,讓人把他們都攔在了外頭,一個都不讓見。
這席老爺都快不行了,席太太底下又沒個繼承人,席家就要改朝換代了,誰還買席太太的賬。席太太不讓他們見席老爺,他們就在外頭鬧,罵,那叫一個不停歇,其中要數席二爺鬧得最凶。
席老爺要沒了,他是最有機會繼承席家家業的,這時候當然巴望著席老爺早點死了才好。所以看到管家帶著醫生進席老爺的房,他就要跟著鑽進去,結果被陳管家用身子生生頂出了門。
他氣不過,就朝房內喊著:“大嫂,你不讓我們進去看大哥,不會是心裏有鬼吧,咱們大哥身子骨一向都很健朗,怎麼跟你弟弟出去吃個酒回來就成了這樣子,莫非是你們給他下藥不成!”
席二爺盡在那胡說八道,別說席太太聽不過去了,就連躺在床上神誌不清、光睜著眼四肢無法動彈的席老爺聽著也像是被氣到了,嘴裏嗚嗚著,雙眼怒瞪,一副要坐起身罵人的架勢。
一旁的老中醫見狀,連忙上前察看他的情況。
席太太就坐在床邊,一邊輕撫席老爺的胸口給他順氣,一邊紅著眼半哭半哄著說:“沐笙你別惱,莫聽那些王八羔子胡謅,你再堅持堅持,咱們錦書就快回來了……就快回來了……”
席老爺似聽懂了她的話,不再掙紮,就嘴巴一張一合的,像是在說話。
席太太俯下身,耳朵湊到了他的嘴邊,就聽得席老爺口齒不清地念叨著幾個字:“懷兒……沒了……沒了……”
席太太的眼淚當即落了下來。
1931年,侵華日軍發動了九一八事變,侵占中國東北大部分地區。
席大少自從與父親決裂後,就帶著歌女楊小小離開了大上海,輾轉了幾個城市,他們最終去了哈爾濱,夫妻倆開了間小藥鋪,也算能勉強維持生活。抗日戰爭一爆發,槍林彈雨,炮火連天,活下去成了很多人的奢望。
1932年2月6日,哈爾濱失陷,中國人死傷無數,喪生者名單中包括了席晨懷夫婦。
消息傳到上海的時候,已經是兩個月後。
席老爺跟妻舅在大富貴酒樓吃酒,無意間聽到了席大少亡故的消息,一股熱血直往頭上湧,當場暈死了過去。
終究是血濃於水,就算是再恨再怨,兒子死了,當父親的自然還是會痛心。
關於席大少被炸死的消息席太太在宗親麵前隻字未提,一是席老爺曾下了死令,不準人在家裏提席晨懷,哪怕席老爺躺床上了,其他人也隻敢發電報讓席大小姐回來,不敢提去找席大少。
這也怪不得席老爺心狠,當年席晨懷年少氣盛,跟個來曆不明的歌女攪合在了一起,直接退了榮三小姐的婚,讓榮家丟盡了顏麵。
榮老爺是上海赫赫有名的“麵粉大王”,壟斷了大半個中國的糧食,哪咽得下這口氣。
榮家因為此事與席家決裂,榮老爺帶著上海灘其他商會天天跟席家作對,席家在經濟上受到了不小的打擊,席老爺理虧,為了讓榮家的人消氣,不得不把席晨懷逐出了席家,但就算是這樣,這些年席榮兩家的關係依舊很緊張。
席太太不提兒子的第二原因是席晨懷死了這件事說出來隻會讓席二爺他們更加高興,討不到他們半點憐憫,還有她派去哈爾濱確認消息的人還沒有回來,她還抱著一絲幻想,希望席晨懷沒死。
可這希望就跟天上的星辰一樣渺茫,連五六歲的孩童都知道這會北方的戰事有多吃緊,很多人死了他家裏都沒人知道,至少,他們是知道席晨懷生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