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駒帶著她來到綺羅山山後的一條大道上時,成玉終於鬆了一口氣。
但這口氣才剛鬆到一半,斜刺裏便衝出來一夥揮刀弄棒的粗漢莽夫。乃是紮在隔壁安雲山中據山打劫的山賊。
巧的是方才出山之時,梨響用在成玉身上的變化之術便到了時辰,因此山賊們瞧著她並非一個青年男子,而是個年華正佳的孤身小美人。
戲文話本中但凡有落單佳人路遇強匪,皆要被搶上山去做壓寨夫人,成玉跟著花非霧看了好幾年這種戲文,這個她是很懂的。
世間隻有未知才值得人恐懼。玉小公子她自恃聰慧,一向傲物輕世,覺著山妖野道她都用計擺脫了,還怕幾個區區凡人麼?
因此成玉被一夥莽夫捆住雙手雙足捉起來時並未感到害怕,心中還想著,這夥山匪其實是很本分的山匪,做的事也都不出格,老老實實勤勤懇懇地據山打劫,劫不了財就劫個色,很好懂了,比起動不動就要將人吃了煉了的妖怪或妖道還是要好上許多,總還是她比較了解的領域。
麵對的是正常人,事兒就好辦,等閑的正常人裏頭還有比她更聰明的嗎?很難有了。
然她驚嚇了一整晚,此時的確有些累,不能立刻同他們鬥智鬥勇,她打算先穩一穩神,休憩片刻。但她心中卻很感慨,覺得今夜真是精彩。
十五歲的成玉彼時就是如此無畏、灑脫,且自負。
但顯然這夜的精彩不能就此打住。
這群莽漢今夜因輕輕鬆鬆便劫得成玉這樣如花似玉一個美人回去壓寨,內心自得,一不留神犯了冒進主義錯誤,抬著成玉回山的途中遇到一個落單的青年公子,連青年一身裝束都未看清,便又一窩蜂地湧上去預備打劫這位公子。
但不幸在於,這位公子,他是個佩劍的公子。
兩個小嘍囉抬著成玉壓在匪隊最末,因此成玉並未瞧見青年的麵容,隻注意到青年自腰間提劍而出之時,劍柄之上一點似青似藍的亮光。
成玉正琢磨著月夜之下能發出如此光芒的定是價值連城的寶石,半天之上的圓月突然被流雲擋了一擋。視野暗淡的一瞬,立刻便有刀劍撞擊之聲入耳,那聲音有些鈍。
成玉猛地眨眼再睜開,以適應月光被遮擋的幽暗,卻見不遠處青年反手持劍,已突破賊匪的重重包圍,而他身後的山賊如拔出泥地的蘿卜一般,早已倒作一片。一切似乎就發生在頃刻之間,隻是流雲擋住月光的瞬時片刻。
原本殿後的幾個山賊以及看守成玉的兩個小嘍囉這才醒過神來,知道此行是劫了修羅,嗚哇哇慘叫著逃進樹林保命。青年身姿淩厲,靜立在那兒,瞧著不像要追上去,倒像是打算收劍離開的樣子。
成玉完全忘記了自己雙手雙腳還被捆著,若是一個人被扔在這兒其實十分危險,這會兒她首要該做之事應是向青年呼救。
她整個人都陷在震驚之中,震驚中聽得身旁一個小小的聲音:“你看到沒有,他自始至終都未拔劍出鞘,聽說頂級的劍客若覺得對方的血不夠格汙了他們手中之劍,在對招時便絕不拔劍,原來都是真的。”
成玉這才回過神來,小聲向路旁的絨花樹道:“你是在和我說話嗎?”
絨花樹笑起來:“噓,高手的聽覺都格外靈敏,他聽不見我說話,卻能聽到你的聲音啊,咦,他過來了。”
青年到得成玉身前時,正逢清月擺脫流雲,瑩瑩月輝之下,眼前一應景色皆清晰可見。
成玉微微抬頭,月輝正盛,青年亦微垂了頭,目光便落在她沾了血汙的臉上。
就著如此角度,成玉終於看清了青年的模樣,疏眉朗目,高鼻薄唇,俊朗精致,麵上卻無表情,模樣有些疏冷。但此種冷淡又同朱槿不想理人時的冷淡有所不同,帶著疏離與鋒利,似北風吹破朔月,又似雪光照透劍影。
自小長在十花樓的紅玉郡主見慣美色,實在難以為美色所惑,因此看到青年的麵容和冷淡目光,別的沒有多想,倒是反應過來她需要青年搭救一把。
“麻煩你幫我解個繩子。”她將一雙捆著繩子的雪白手腕抬起來亮在青年眼前,帶著一點她懇求朱槿時才會有的乖巧笑容。
青年沒有立刻動手,隻是道:“你不怕?”
她好奇地反問青年:“我該怕什麼?”
青年道:“也許我也是個壞人。”
成玉心想得了吧你一個凡人你能壞到哪裏去呢。她那時候還是單純,不知妖若壞,也不過是食人化骨,總還給你留一線魂;而人若壞,不能讓你神魂俱滅,便要讓你生死不能。人其實比妖厲害。
她內心不以為然,嘴上卻道:“你若是個壞人,要抓我回去壓寨,我若是逃不掉,你長得這樣,我也不吃虧。”彼時她說出此番言語,乃是因她真如此想,她便真如此說,並沒有調笑之意,她也不知此話聽上去像極了一句調笑,有些輕浮。青年皺了皺眉。
“季世子怎麼這樣容易生氣?”她不知自己言語中惹了青年什麼忌諱,有些困惑。
青年挑了挑眉:“你見過我?”
她兩隻手指了指青年腰間的玉佩:“敬元初年,新皇初登大寶時,百麗國呈送上來的貢物中,有一對以獨山玉雕成的玉佩十分惹眼,我一眼看中那個玉樹青雲佩,去找皇帝堂哥討要時,他卻說好玉需合君子,麗川王世子人才高潔,如庭前玉樹,與玉樹青雲佩相得益彰,他將此佩賞王世子了。”
她抿唇一笑:“我沒見過世子,卻見過世子的玉佩,我喜歡過的東西我一輩子都記得。我和季世子也算是有過前緣了,所以季世子……”她將一雙皓腕往前探了探,乖巧地笑了笑,“你幫我解個繩子唄。”
季明楓不動聲色,看了她好一會兒:“你是哪位郡主?”
她一雙手抬得挺累:“我是十花樓的紅玉,”將雙手再次送上前,“繩子。”
季明楓低聲道:“紅玉,成玉。”冷淡的唇角彎了彎,便在那一刻季明楓俯下了身,因此成玉並沒有看到他唇角那個轉瞬即逝的淺淡笑容。
成玉便是這樣認識了麗川王世子季明楓。
她要找個安全的地方等候朱槿前來尋她,因此季明楓將她帶回了麗川王府。
那一夜她本是為“月照夜璧”之景而跟著朱槿前來綺羅山,但經過夜璧崖,瞧見清月朗照夜璧的勝景時,身旁之人卻換做了季明楓。
他那時候行在她身旁靠前一些,月光將他的影子投在夜璧之上,挺拔頎長。而夜色幽靜,那一塊玉樹青雲佩在他行走之間撞擊出好聽的輕響。
君子佩玉以修身,說的乃是以玉響而自我警醒,若佩玉之人行止急躁,玉響便會急切雜躁;若行止懶緩,玉響又會聲細難聞。
成玉在月色中打量季明楓,他的側臉在月光下瞧著格外冷峻。
她想,這是個身手了得的劍客,卻又是個修身修心的君子,她從前所見的劍客們難得有這樣修整的禮儀,她所見的那些有修整禮儀的讀書人卻又沒有這樣的身手。
她就十分敬仰了,想著她皇帝堂哥說得沒錯,季王府的世子,他的確是一棵庭前玉樹。
成玉敬仰季明楓,心中滿存了結交之意,一路上都在思索當朱槿找來王府時,她如何說服朱槿在王府裏多賴上幾日。
不曾想,於王府紮根兩日,也未候得朱槿前來會合,隻在第三日等來一封書信,乃梨響親筆。
大意說朱槿此次之傷有些動及故病,雖算不得嚴重,卻也需盡心調理,麗川府附近並無靈氣彙盛之地適宜他調養,她需同他去一趟玉壺雪山,而郡主肉體凡胎,受不得這一趟急旅的辛勞與苦寒,便請郡主在麗川王府暫待個半年,待朱槿好全了他們再來接她雲雲。
看完信,成玉摸了摸心口那瓣朱槿花瓣。花瓣完好,他的確無事了。她思考了一下,朱槿他一個花妖,無論去哪兒,他要真心想帶著她,難道會沒有什麼辦法?多半是這一路上她將他煩透了,因此他故意將她給扔這兒了。
她茫然了一陣,然後高興地蹦了起來。
自由,真是來得太突然;驚喜,真是來得太突然。來吧,造作吧!
如成玉所料,朱槿的確是故意將她扔在王府中的,但也不隻是因她將他氣得肝疼。
實則脫險後的次日朱槿便尋到了王府。他隱了身形在數步之外觀察成玉,見她言談是輕言細語,走路是緩步徐行,沒了他同梨響的相伴和縱容,她竟變得穩重有樣子許多。朱槿欣慰之餘覺得這是個機會,留成玉一個人在王府待一陣,說不定她能懂事一些。
但這著實是個誤會。成玉如此文靜,並非因朱槿和梨響不在,純粹是因她想要結交季明楓季世子。
她同季世子一路歸程,世子將寡語少言四字演繹到了極致,任她如何善言健談,也難撬開世子一張嘴令他多漏出幾個字。但回到麗川王府,她瞧著他們府中一個叫秦素眉的姑娘卻能和世子說上好些話,而秦姑娘她是個雅正淑女的款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