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回 霍小盲偶遇神桑木 莫禦醫拜祭清帝(1 / 3)

楔子

早年無事,偶過舊書市場,於廢紙堆中搜出手書殘本一卷,開篇詞曰:

五行生克法自然,果自源因非等閑。

古今多少是非事,豈當無聊壁上觀。

莫言枯木能散葉,藿蘭焚化香火煙。

胡塵豪傑湮塵土,荊棘塞道金柝寒。

隋唐盛世付流水,終是泡影在眼前。

帝都興衰流民苦,不過浮雲掠前川。

尋常五家衍造化,大哉乾元易複難。

看客莫道此言虛,且看荒唐《春都傳》。

讀罷不解其義,信手翻來,卻是講述了春都城裏幾戶荒唐的家族故事,想是作者無聊時所做,記錄的無非柴米油鹽、居家小事。近來無事,原本謄抄,所述真假也好、虛實也罷,無非論個淺薄的世理、興衰的根蒂、處事的權機,姑且聊做閑時解悶讀物而已。若有同感,幸甚至哉!

第一回霍小盲偶遇神桑木莫禦醫拜祭清帝書

話說一九八九,己巳蛇年,正值清遜帝建“宣統”年號八十一載。時近端午前後,北國腹地春都城裏接二連三地發生了許多怪事。

頭樁怪事,便是一群學生仔頭纏白條,手揮旗幟,跑到機關門口靜坐示威,有那些膽大的學生,塞住交通要道禁止車輛通行,結幫成隊呼喊著“民主自由”穿市而過。繼而罷學、罷工、罷市、罷商,一時間人心惶惶,個個自危,如一、二十年前特殊時期時期一般景象。說來也怪,端午剛到,一夜之間學生隊伍銷聲匿跡,世麵複原如初。民間傳聞甚多,各地漸漸消停下來。

其實,春都地境偏遠,開埠剛剛兩百多年,早先不過蒙古汗王的一處世襲獵場,隻是近代做了清廢帝的一任“國都”,才漸為世人所知。城中居民大多原係魯豫晉冀逃荒流民後代,唯一可炫耀的無非苦大仇深、根紅苗壯、三代赤貧而已,絲毫沒有人家皇城根大爺的霸氣,充其量不過“贗品皇民”。可見,春都壓根就不是思想活躍之地,凡事隨風而來、隨風而走,便不足為奇了。

這第二樁怪事便是春江東畔驚現神樹一事了。五月剛到,春江岸邊忽然熱鬧起來。坊間傳說,在江東冒出一棵神樹來,求子求財、消災減病,有求必應。哄得城裏老老少少、善男信女,如過江之鯽摩肩接踵、魚貫而來。一時間,香華繚繞、人喧如沸,將那人跡罕至的春江兩岸搞得如城南夫子廟會一般熱鬧。怎個壯觀?有詞為證:

人聲喧,香火盛。人聲喧鬧似沸鼎,香火繁盛賽油烹。密匝匝檀香如林,白淨淨瓷碗連城。老的蝦身磕頭雞啄米,少的蛇腰下拜豬啃青。平日裏,孝敬雙親少卑躬,到如今,膜拜枯木倒虔誠。難不成,神樹將你養來、將你生?天綱倒反,倫理騰空,哎!罪過不輕!

傳言如洪,架不住推波助瀾。最先發現神樹的“小盲”霍漢光信誓旦旦地逢人便講:在一個月圓夜晚,見一個白胡子老頭兒對著神樹環繞三匝、頂禮膜拜,似在乞求什麼物件。待“小盲”走到近前問時,仙翁暗授玄機……眾人問到緊要關頭,“小盲”便三緘其口,不再發放一詞,愈發顯得神秘。於是,求果報之人便蜂擁而來。儀式倒也簡單:擺上供果,不拘桃李,果盤後設置一尊香爐,點香三枝,爐後安放一枚白瓷空碗,上覆紅紙。求果之人須得三拜神樹,口內默念所求心事,跪拜閉目靜等。香畢,開碗所見之物便是“靈丹”。不拘靈丹是何物件,給所求之人服下即可。

此後,種種靈驗不斷。張家婆婆為兒求子,求得草蜢一隻,歸家與兒媳食用。兒媳見此蟲這般怪異,豈敢生吞,張婆便上屜來蒸,熟時開鍋,見碗中之蟲化為一蛋,赤紅兼黃,如鴿卵大小,細看紋絡宛如嬰兒,有鼻有眼,侍候媳婦食而無孕。張婆不解,求問“小盲”,“小盲”神秘兮兮地附耳說道:“此蟲乃是天賜胞胎,沒見那枚卵兒眉眼俱備嗎?如若生食便可懷孕,火煮之後害了生發之源,哪裏能夠成胎。”此後張婆再去求果,碗內便空空如也。

李家大哥血栓多年,親來求丹。見碗內爬進一隻玄蟻,渾身漆黑,須爪健碩,爬行如飛。親手捧著迤邐歸家,途中,手足乏力,碗落盡碎。急尋玄蟻,隻見了身子,不見了蟻頭,唯恐再丟,忙忙吞下。次日晨起,手腳健壯如初,唯獨頭項麻木,俯仰難舒。“小盲”聞後,歎道:“無頭之蟻,治身不治頭……”

還有那王家女兒體重百六十斤,年過三十尚且無人垂青,隨著眾人求取減肥靈丹。開碗來看,卻是一撮香灰,喜不自禁捧回家來,忙於瑣事、未及服用。王母口渴,見有空碗,便盛水來飲,不出一刻,腹中腸鳴,泄瀉不止,直送到醫院搶救三天才撿回老命,人倒瘦了二、三十斤……果驗種種,難以枚舉。求得到的,往往靈驗,歡歡喜喜;求不到的,自責不誠,命薄福淺,也就罷了。正是:

神樹人造豈天成,胡言草木通神靈。村夫識淺無雅趣,竹籃打水一場空。

說來也怪,春都河岸多的是柳樹,雜有鬆、槐、楊、柏一類,獨獨這一株“神樹”卻是桑樹!早年間春江河水衝刷,兩岸地力異常肥沃,蒙古王爺躍馬彎弓、逐隼驅犬之時,盡是雜草叢生,偶有幾株矮樹不過雜七雜八、並無一色一種,冒出一棵桑樹來也算得一樁奇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