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5章 (5)(2 / 2)

小舅舅的悼詞念得慷慨憤怒不已,誰都能聽出他聲音中的憤懣,那滿紙悼詞其實隻有三個詞:你含恨而終,兒子不孝,大家不公。自此有些人起身閃到一邊以不繼續聆聽來表達自己的不以為然。

最後,隻念到一半,他忽然說,他實在念不下去了,將悼詞交給自己的兒子、外婆的孫子代念。

就這樣,外婆的下半段悼詞是在這個小表弟的哭聲中結束的。

上山的那日,拿花圈的隊伍很浩大,雖然前日還是兩陣對壘,恩怨難明,但此時此刻似乎一切都塵埃落定了。

老媽這輩的有人說方雨不該拿花圈,她不懂禮數問,為什麼,她們說,人家孫女都不拿,你這麼大年紀,你比她孫女還大幾歲,也是快要結婚的,為什麼拿,方雨說,原來這個啊,那就不用管了,照常拿了花圈混在一眾舅舅和表弟們的隊伍中。

方雨在隊伍中一直不見大舅家的三個表弟妹,以為他們在前麵,直到上山,下完葬,也沒影,才知他們真的都沒來。

鞭炮聲響了許久,哭聲震天,一片又一片,一陣又一陣,此起彼伏,方雨在後半段開始就坐在了外婆下葬的旁邊草地上,很多舅舅們都先一步來到了這裏,眼圈紅紅的。說了什麼已經記不清。

因為假期時間已到,方雨先老媽和姨們一步下了山,她們據說還要繼續燒紙守孝。

下山的時候,方雨獨自一人,後麵老遠的跟了幾個表弟,前麵的是一個背著竹筐的老人,用鋤頭穿在框上背在身後,在他轉身跟方雨打招呼的時候,方雨才認出這有點熟悉的背影原來是二外公。他居然如此低調的來送行。

二人一路聊著路邊的莊稼長勢,外婆死在豐收前夕,一場雨下得非常及時,二外公也說到了這點。

方雨不信鬼神,但信真心,她想或許吧。就這樣認為吧。雖然她更覺得那是外婆的淚水。

方雨回來跟外公道了個別,就被一個姨弟載到了城裏,一路班車、火車的換乘,次日就回到了所在的城市,沒有任何空餘的多想就投入了劍拔弩張的工作當中。

外婆喪事一了,她的那幾個侄子侄女們先後都趕回自己所在城市,如往常一樣進入到年複一年的打拚當中。

她的那些侄子侄女的孩子,很快就會忘記今日為了她這麼一個老輩的人送過喪。記不住她的樣子,不知道她的名字。

她的大兒子果然言出必行,到死沒有來看過她一眼。但回來走了一遭,也沒再跟小兒子打官司了。或許轉為了長線地私下解決。也是,小兒子說,什麼都給大兒子的。

她的那個老伴尚在屋中,孤零零的一個人,小兒子是不能時時陪著他了,他原本想大姐家裏那麼窮,在外麵打工也沒賺到錢,不如來這裏住,順便照顧老家夥好了。但她大女兒豈能如她小兒子的願,她在這裏找不到尊嚴,她也有自己的家庭,丈夫,女兒,兒子,女兒兒子年紀不小,一個都沒著落。

後來,她的大兒子和小兒子徹底決裂,各自單獨的和他們的親戚走著。

四個女兒,一個在家,三個在外跟著自己的孩子飄著。

她的孫一輩,大孫女後來如期在江邊的一座大城市舉行了婚禮,在那座城市買了婚房。她會跟所有她那個層麵出身的女孩一樣:衣食無憂,前程似錦,層次越來越高,氣質越來越出眾,被世人叫做人生贏家。當方雨出差同在那所城市,正好趕上她結婚,她拒絕了方雨參加她婚禮的要求,卻接受了方雨家的禮金。

一年後,她的大孫子再次的結婚生子,過著雖然不富裕但不差錢的生活。因為她大孫子到處問號碼打電話,她的那些女兒們雖不情願但都有給他們禮錢,派的是她的那些外孫們送的錢。

她的二孫子順利考取了公務員。

她的小孫女順利爭取到了護士工作,談了戀愛。在一次過年的時候,拒絕她的幾個外孫們進她在城裏的房子,就此外孫們也斷了與她小孫女的聯係。

她的小孫子學習成績很好,不出意外,將來的前程,肯定會超過她的大孫女。

至於她的那些外孫,一個個都在外麵打工,一半做了不入流的小老板,一半為不入流的小老板打著工。

而兩個外孫女,都在外地打工,一個剛結婚生子無房無存款,一個尚在一所城市獨自奮鬥未來不明。

“你的外孫和外孫女都不如你的孫子和孫女。”這是她當年曾反複聽到的念叨。

時至今日,他們的預見都很準,以後,說不定也是這樣。(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