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回 求賢遇賢失之交臂 畏禍種禍天命難違(1 / 3)

武丹原是關東馬賊出身,生性最是粗野,一開口便傷人,穆子煦慌忙上前製止。他打量了一眼這個測試風力的漢子,笑問道:“大哥,既然這裏不能呆,你為什麼在這裏呢?”

“我是河伯陳天一!”陳潢冷冷說道,“這位出口傷人的有種,就讓他留在這裏,你們快走吧!”他一邊說,手比目視一刻不停,看也不看康熙一行,又道,“桃花汛一個時辰就到,這裏頃刻間就是一片汪洋!”

康熙聽見這話,反而下了馬,過來問道:“你的命不是命?我舍命陪君子!”熊賜履頓時急了,不管這人是瘋是傻,桃花汛在這季節肯定是有的。他深悔今日粗心沒有慮及,忙上前一把扯住康熙,說道:“龍爺,沒什麼好瞧的,且到鎮裏打尖兒去——這位兄弟,多謝提醒了!”康熙一邊跟著走,一邊大聲道:“既這麼險,你也快走吧!”

“我要測水量水位,此刻千金難買。”陳潢頭也不回地答應一聲,又頗自得地揚言,“淹死我的水下一輩子才能來!”說著,便急步向上遊走去。

康熙君臣十餘騎一陣疾馳奔回鐵牛鎮,在鎮邊一個過路幹店棚下坐了。康熙要了一盤黃河鯉魚,一桌小菜,一邊吃,一邊心神不定地翹首望著河邊,夾了幾次菜,都從筷子上滑了下去。這裏距黃河有七八裏遠。眾人見鎮上人來來往往,熙熙攘攘,一切都很平靜,也就放了心。穆子煦見康熙心神不定,因笑道:“林子大了,什麼鳥兒全有——也不知那人是個瘋子,還是個癡子,主子別理會他!”康熙聽了略一點頭,坐了默默吃酒。熊賜履和傑書一邊坐一個,不敢動箸,隻揀菱角、鮮藕小心地品著相陪。

過了好一陣,陳潢也從河灘上走過來,向店主買了兩個燒餅、一盤牛肉幹,老實不客氣地坐在康熙對麵,手撕口咬大吃大嚼。康熙悄悄取表看了,已近一個時辰,揶揄地笑道:“我說河伯老兄,你怎麼放了一個啞炮呢?方才不是你說一個時辰大水即到麼?”

陳潢沒有立即答話,瞧瞧棚柱日影兒,又向上遊望望,將一大片牛肉塞進嘴裏,含糊不清地說道:“再好的表也沒日頭準——少時再看!”傑書和熊賜履見他兀自吹牛,不禁失聲而笑。武丹怪笑著對穆子煦道:“你我兄弟也算見過點世麵的了,可從未見過這麼一位吹死牛不倒架的活寶呢。”

但他們的臉色立刻就變了。因為沉雷一樣的河濤滾動聲已隱隱傳來,大地都被撼得簌簌發抖。寧靜的鐵牛鎮頓時嘩然大亂,地保滿頭大汗,篩著鑼飛也似的跑著大叫:“潮神爺來了!居民人等,都到東崗上回避了——”人叫聲、狗吠聲,老太太念佛聲、孩子的哭叫聲,收拾鍋碗瓢盆的叮當聲……攪得開鍋稀粥似的,一群群人連成片、滾成團爭先恐後地向東湧去。

“爺們,發哪門子呆呀!”店老板臉色煞白,慌慌張張跑過來,見康熙站在棚下不動,旁邊幾個人也都僵立著,急急地說道:“今年不比往年,河堤全垮了!快,快走!”

“這真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陳潢隻起身望望,反而又坐了下來,破顏一笑說道:“此乃鐵牛鎮,有神牛鎮水,何懼之有?你們走吧,這麼好一桌酒菜,隻便宜了我陳某。明日回邯鄲,正好為我北上餞行!”康熙已知陳潢的能耐,一把扯住陳潢道:“明日我為你擺酒,在這裏太險了!”

陳潢看了看康熙,搖頭道:“多承厚愛,我須要留在這裏看潮。放心吧,桃花汛來不了鐵牛鎮!”康熙見素倫和德楞泰撲過來要扶掖自己,一擺手製止了,目光突然變得咄咄逼人:“為什麼?你是神仙麼?”陳潢一怔,隨即大笑道:“哪裏有什麼神仙!我告訴你,此時黃河水中有六成泥沙,鐵牛鎮一帶河寬五百丈,均深七尺,加上洪水,不過上漲兩丈。河岸距鎮一千一百丈,這沙灘便是天然屏障。水上沙灘,流勢緩衝,泥沙必淤,愈積愈高,說不定淤起一條長堤來。這可節省皇上幾十萬銀子呢……”他說得滔滔不絕,把個康熙聽得愣了神。陳潢一邊指手畫腳,一邊夾起牛肉往嘴裏送,還要長篇大論地說,早被武丹照臉啐了一口:“閉住你的狗嘴!你八成是個瘋子,活膩了!在這裏等著喂王八吧!”熊賜履大喝一聲:“德楞泰、素倫,架著主子快走!”

德楞泰和素倫“喳”地答應一聲,不由分說將康熙扶到馬上,武丹向馬屁股狠命就是一鞭,那馬狂嘶一聲揚塵而去。武丹陰沉著臉上了馬,鞭杆兒指著陳潢的鼻子惡狠狠說道:“你這王八蛋,活著出來,可別撞到老子手上!”說罷“篤”的一聲打馬而去。偌大鎮子立時空落落的,隻有一個陳潢在棚下穩坐。此時河濤的呼嘯聲已如千軍萬馬般鋪天蓋地而來……

但黃河水畢竟未進鐵牛鎮,頭汛過後,竟果真奇跡般湧出了一道丈餘高的天然沙堤。第二日淩晨,康熙派穆子煦飛馬到鎮上來看,逃水的人們尚未回鎮,隻康熙一席豐饌被陳潢吃得杯盤狼藉,人卻不知哪裏去了。

回京路上康熙為此一直不悅。小太監秦哲不知他的心事,變著法兒逗樂兒討他歡喜,竟惹翻了康熙,令人扒掉他的褲子打了個臭死。武丹雖心粗,卻也知是自己誤了康熙的事,見他拿人作法出氣,一路更加了小心,生怕觸了黴頭,連道貌岸然的熊賜履也變得有點躡手躡腳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