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回 穆子煦智宿毗盧院 楊起隆逞凶長江岸(3 / 3)

“山長,”那中年人道,“你很不該讓那一男一女到你的妙香花雨樓。如今男的雖沒了,女的卻查不到蹤跡,這件事可疑而且可懼呀!”覺圓笑道:“那是明玄不懂事不會應付,我又恰恰去看性明,他沒法子隻好帶到這樓上。男的死了,她一個女的會有多大能耐?放心!我自棄東正教皈依我佛,多承你楊先生照應,在此經營十年,還沒人能識破此山真麵目呢!”

“楊先生!”穆子煦大吃一驚,“這就是楊起隆,假朱三太子?”他在康熙十二年隨皇帝夜訪牛街清真寺,曾與“三太子”有過一麵之交,那是怎樣風流倜儻、儒雅俊秀的一個青年書生,十年歲月,怎麼就成了這樣一個幹瘦的半老頭兒?正自尋思,卻聽楊起隆冷笑道:“你好大口氣,要不是葛製台,這山上的草早就被人踩平了,那還成什麼事!”覺圓不以為然地說道:“我真不知你在這兒下這麼大功夫做什麼,你不是還有幾十處黑店,還有洪澤湖的劉鐵成四五百號人嘛!這真有點守株待兔。再說,寺裏一個接一個殺人,外人見圓寂的多了,豈不起疑?”

“老百姓知道什麼?他們起不了疑。”楊起隆嘴裏嚼著一片茶葉說道,“南京知府,罷官了;張伯年,調走了;你怕什麼?那個主兒精明過人,卻有一宗兒毛病:好奇,愛作微服出訪。我在這上頭栽過他手裏,還要叫他在這上頭栽倒——別處我有別的安排,你隻管聽我的就是了!”

“我真服你這水滴石穿的拗性子。”覺圓歎道,“難道事情成功,還能輪到閣下坐龍廷?還不是替他人作嫁衣裳。”

“這,我知道。我恨,我隻要解恨!”楊起隆站起身來,眼中發出綠幽幽的光,“山林遺老們隻會做文章,如今又一個個去拍當今的馬屁,我要羞辱他們,叫他們知道大明孤臣孽子的心永不會和滿韃子貼在一起!”說罷,目光一轉道,“時候到了,咱們走吧——我記得今晚該輪到十四號饅頭餡了?”說罷二人推開石屋西小門一徑出去。穆子煦和清風交換了一下神色,翻窗穿過石屋,在後遙遙跟著。

乍從石壁夾牆出來,但見禪山外氣寒風急,暗夜中竹樹婆娑,楓葉嗚咽,伴著山下揚子江的咆哮聲,陰森可怖,令人毛骨悚然。楊起隆二人掌著西瓜燈飄忽不定向山下迤邐而去,一路偶爾說笑,並不知身後跟著兩個身負武功的人。穆子煦卻滿腹狐疑,揣度著“饅頭餡”是什麼意思。

移時,楊起隆和覺圓來到一片黑沉沉的僧舍跟前,這裏點著幾盞昏暗的羊角風燈,在風中閃動。一個沙彌見他們來,忙迎上來,合掌說道:“弟子性空,迎候舵主,堂頭大和尚!”

“預備好了?”覺圓問道。

“十四號僧智通已經起駕!”

“在老地方?”

“江水落潮,圓寂蒲團向前移動七尺。”

覺圓聽了回頭來,將手一讓,說道:“楊舵主,請!”楊起隆也不答話,一頷首便向江畔走去。

穆子煦突然感到一種極大的恐怖襲上心頭,大冷的天,冷汗涔然流下,脖子裏又濕又癢,正自心神不定,清風拍著他的肩頭,陰沉沉說道:“跟著,看看他們怎樣殺人。”

圓寂之地很快就到了,長江岸邊沙灘上堆著一垛幹柴,足有房子來高,上小下大疊得齊整。江岸淺灘壓水亭搭著一個木架,岸上不遠處放著一塊兩扇門大的厚木板。板中央刀刃向上插一把磨得風快的鋸齒刀,在幾盞羊角燈下隱隱閃著寒光,近刀柄處還有茶杯大的一個洞用來放血。楊起隆盡管已看過幾次這種慘劇,到此仍不自禁打了個寒噤。

被架上來的智通肥白得麵團一樣,沒有一點血色。大約自入廟當了饅頭餡便被強用藥水喂了,合掌趺坐在沙地上一動不動,除了眼睛偶爾轉一下,全不似活人。清風知道這群惡僧中高手甚多,也不敢太靠近,遠遠地看不分明,隻聽覺圓柔聲喚道:

“智通……”

智通嚅動了一下嘴唇,一個字也沒說出來。

“你本是囚牢待死之人,剃度三年即成正果,舍地獄之門,登極樂世界,你好造化。”覺圓輕聲說道,“自今而後,爾永無膏油果腹之樂,亦無枯坐禪床之苦,無眼耳鼻舌身意,亦無喜怒哀欲愛惡。萬緣俱空,入大羅漢至境。今日師父送你——舍利子塔你坐穩了!”說罷將手一擺,四個膀粗腰圓的沙彌熟練地將刀板架在江上,攙過智通,將刀尖對準下部肛門猛力一按……很簡單,穆子煦和清風還沒弄清怎麼回事,智通已是“圓寂”了——血水從下邊木板竅竇處汩汩直瀉,淌入川流不息的江中。

“阿彌陀佛!”楊起隆和覺圓一齊合掌低頌佛號,“寂滅世界諸無生相,舍利子,於智通舍身求法,則苦海超脫——設有地獄諸相,舍利子求法不吝吾身。吾輩不下地獄,誰下地獄?”在場的幾十個和尚也都口中念念有詞。

【注釋1】神庫:寺院破敗,佛像埋葬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