搭訕的女孩還在心驚膽戰地等回應,電梯到了。
寧孝庾淡淡一笑:“不是。”
未等對方接話,他已經快步走出去,將人甩在身後。
穩健的腳步穿過各色停滯的車輛,B2層傳來空曠的回響。
這時,滾輪滑過地麵的噪聲響起,一個人影拖著行李,突兀地橫穿過視線。
在寧孝庾的記憶裏,那是他第一次見到虞照。
她穿著白T和牛仔熱褲,露出一雙健美漂亮的腿,纖瘦卻蘊含力量,大步走過他身前時,風掀起發絲,露出英氣的側臉。
如果是鬱澤閔,估計會似笑非笑地說,這女孩有點帥。
但寧孝庾隻是靠邊站定。
對麵一輛車的車門打開,有個清瘦的男人追出來,頭發半長,頗是風流倜儻,看起來是當地常見的那類“搞藝術”的人。
這男人很明顯是衝著先前經過的短發女孩去的。
“阿照你等一下!怎麼又鬧起脾氣來了,好好好,這次算我不對……”
兩人追著說話,相繼到了與寧孝庾一車之隔的位置,最後竟站在那兒不走了。
寧孝庾頓了頓,產生過一絲離開的念頭,但轉念又覺得沒有這個必要,便站在原地,並非本意地將八卦聽下去。
長發男說:“好不容易放個假回來一趟,你不跟我回去要上哪兒?”
女孩回應:“不勞你費心。”
“你這是什麼態度?”長發男怒了一霎,語氣又放緩,“我不知道你反應這麼大,我又不可能故意給你找不痛快……”
“是嗎?那你讓她走吧。她走,我立刻上車。”女孩語氣顯得很平靜,是在克製著慍怒,“我不妨和你說清楚,有我在,是不可能允許這種貨色進家門的。”
之後是一陣令人窒息的死寂。
長發男難堪道:“阿照……”
寧孝庾抬眼,瞥見那男人車門沒關,這個角度能看到副駕駛上坐著另一個人,露出鮮豔的裙擺,不難猜到身份。
和眼前這個“阿照”,分明是一個濃豔,一個率性。
這是……後院起火了?
自古文人愛享齊人之福,坐擁佳人絕色,這種事不算稀罕,寧孝庾見怪不怪。
談話一時尷尬地陷入沉默,又過了片刻,女孩開口:“你和我說這些沒意思,真的。”停了停,女孩有點嘲諷似的,“你就和她好好過,不要管我,我們就此分道揚鑣,一刀兩斷怎麼樣?”
長發男一時語塞,沒再吭聲。
四下寂靜,幾秒後,長發男訕訕地走回來,經過寧孝庾,略帶訝異地掃了一眼,上車走人。
寧孝庾收回視線的工夫,女孩不知何時走到他麵前,一手撐在行李拉杆上,站得有些吊兒郎當,似笑非笑地看著他。
“帥哥,聽得還開心嗎?”
5.
寧孝庾複盤了一下剛剛半分鍾的狀況,意識到是自己站在這裏的舉動,讓對方誤會成了偷聽牆腳。
寧孝庾想了想,蹦出仨字來:
“我等人。”
虞照點頭,展笑,唇邊有兩個小小的括弧。
“哦,你等人。”虞照頓了頓,眯起眼,“但耳朵一直豎著吧?”
這一次,寧孝庾無聲地看定了她。
一般人在他的注視下,頂多五秒就要偏頭錯開視線。但眼前這個小丫頭顯然有點骨骼清奇,和他對視了快半分鍾,才脫口說:“行吧,我原諒你了。”
思路太過跳躍,讓寧孝庾無從接話。
虞照話鋒一轉:“但也不是什麼附加條件都沒有。”
寧孝庾皺了一下眉,雖然談話開始得荒誕,卻還是接下去:“什麼條件?”
她的眼神很亮,非常理直氣壯:“把你的電話號碼和姓名給我,萬一我回頭在外麵聽到什麼風言風語,也方便找人負責不是。”
寧孝庾單手插在褲子口袋裏,麵不改色地看了她片刻。認為對方的舉動已經超出“搭訕”的範疇,近乎碰瓷兒。
就在這時候,鬱澤閔打來電話,問他在哪兒。
“B2,你車在停什麼地方?”
“F區……哎,我好像看到你了,你右手邊。”
他垂下眼講電話,對“要號碼”的舉動壓根兒沒給出任何回應,就這麼轉身走了。
虞照也不攔,挑著眉,站在原地目送他。
寬闊的脊背撐滿視野,他一手舉著電話,無限貼近側臉,她幻想冰涼的電話輪廓會擦過薄薄的胡楂,回過神來,他已經走了很遠。
前方,一部Chopster閃了閃車燈,他開門上車,片刻後,車子駛出去,直至消失不見。
虞照在原地站著,酥麻感從腳底蔓延到手指尖,連思緒都凝滯。
電話響了幾次,都是虞瑾明打過來的,她把號碼拉進黑名單,想了想,打開微信,在一個四人群組裏發問。
應知餘照情:【杭城有幾輛 Chopster?】
一語炸出了全體潛水成員,幾人先是刷了一溜整齊的:【Chopster?求圖!】
眾人驚訝的理由無他,隻因這種車是Mansory廠下最出名的改裝車,早已停產,隻接受預定。也就是說,非常難搞到。
除非家大業大加上錢多燒得慌,否則沒人喪心病狂到花費近千萬在國外定製一部改裝車,花銷倒是其次,改裝車要想進關,上下需要打通的關節甚多,沒點兒背景,車根本落不了地。
在杭城,鬱澤閔是車比人出名。
所以死黨之一的費以丞很快就給出回答。
大橙子(費以丞):【杭城隻有一輛,聽說車主是個姓鬱的二代……】
大橙子(費以丞):【你在哪兒見著的車?】
接著這句話,後頭又跟上後知後覺的小夥伴。
岩野:【你回來了?】
藍藍的天(向嵐嵐):【???】
藍藍的天(向嵐嵐):【出來喝酒。】
……
虞照隻顧低頭私聊費以丞。
應知餘照情:【鬱什麼?】
大橙子:【怎麼,打算傍個二代?】
應知餘照情:【……】
大橙子:【哈哈哈哈,開玩笑!現在就幫你打聽。】
過了一會兒,費以丞的信息傳過來。
【鬱澤閔,均寧集團的少爺,現在開畫廊呢,你要有事找他的話,去這個地址十有八九能見著。】
點開定位,虞照微微一愣。
這不是師姐策展的地方嗎?
6.
高架上車隊排成長龍。
車已經堵了半個小時,鬱澤閔耐心漸漸耗盡,偏頭看了看身側的人說:“雨下了一周,封路又堵車,你說是不是哪裏有冤情?”
寧孝庾老僧入定般:“堵著吧,不急。”
鬱澤閔挑了挑眉道:“我急啊,急著給你看看莊大小姐做出了個什麼展。”
“你們倆……”寧孝庾睜開眼瞥過去,還沒來得及說完,就見鬱澤閔做了個投降的姿勢。
“停停停——”鬱澤閔麵無表情,“三哥,我也不是小孩子了,給點兒空間。”
寧孝庾自知戳中他痛腳,於是閉眼假寐,不帶語氣地勸告:“不想包辦婚姻,就盡快和家裏說清楚。”
鬱澤閔若無其事地岔開話題:“回來一年了……怎麼不和我們聯係?”
寧孝庾不睜眼,也不回答。
鬱澤閔偏頭凝視他,隻覺那從來微寒的嘴角竟浮上倦意,便不再追問,隻輕聲聊起自己的畫廊。
畫廊的經理說寧孝庾是大老板,倒也沒錯。
鬱澤閔畢業後一心往藝術圈發展,被家裏切斷經濟來源,逼他低頭認錯,誰知他自由慣了,反而借機和家裏劃清界限,除了一輛車什麼都沒帶走,生活自然捉襟見肘。
剛做畫廊時,寧孝庾還在倫敦讀書。鬱澤閔打來電話請求支援,寧孝庾抱著“就當這筆錢打水漂”的心態,給出了友情支持。
意料之外的是,這筆錢居然沒打水漂,這間BWV畫廊坐落於景區濕地旁,占盡山水氣韻,而今在杭城還小有名氣。
堵了一個小時,道路終於暢通。
鬱澤閔被堵得沒脾氣,趕忙風馳電掣地開到目的地。
畫廊大廳裏,莊子怡正坐著吃小點心,聽到外頭傳來獨一無二的轟隆聲響,就猜到是鬱澤閔開車回來了。
“他們好像到了吧。”
徐寶山起身要去迎,門被推開,鬱澤閔和寧孝庾兩人一前一後走進來。
看到寧孝庾走進大廳,莊子怡脊背僵硬地站在原地,一改跋扈做派,雙手交握,非常拘謹,小貓似的低聲喊了句“三哥”。
寧孝庾打量她一番,見她似乎沒因為喪母之痛而憔悴,略微頷首,說了句:“比以前瘦了點兒。”
莊子怡“哦”一聲,又把嘴閉上了,場麵一時尷尬。
寧孝庾毫無所察,撇過頭四下環顧。
鬱澤閔一貫和莊子怡互不待見,也不理人,在旁抱肩站著,隻問寧孝庾:“我這地方怎麼樣?”
寧孝庾道:“挺好。”
鬱澤閔帶頭往樓上走:“來,三哥,我盡回地主之誼,帶你好好逛一圈。”
十分鍾後,一行人沿著旋轉樓梯走下來,實木樓梯發出咯吱聲響。
徐寶山亦步亦趨地跟著,盡職盡責地給大老板做彙報。
“我們現在就是偶爾做展,平常主打是做版畫。您也知道,版畫舊時可不受重視,價格不高,趙無極一幅石版畫,最貴也不過幾千,現在就不一樣了,今年的話,最高拍出了一千六百萬……”
一路說一路走回大廳,徐寶山口幹舌燥,寧孝庾的回應至多是一個“嗯”,或者點點頭,再多就沒了。
徐寶山略帶尷尬地清了清嗓子:“寧先生?”
“聽著呢,你繼續。”寧孝庾淡淡地應道。
徐寶山心裏拿不準,刻意落後兩步,和鬱澤閔咬耳朵:“老板,寧先生是不是對畫不太感興趣?”
“怎麼可能?”鬱澤閔心說,我三哥可不單是做展,他畫畫兒拿獎的時候還沒這個畫廊呢。
見徐寶山有點戰戰兢兢的意思,鬱澤閔安慰:“你以為我拍的那幅丟勒的版畫給誰上供了?他就這個脾氣,大佬都高冷,要拿範兒的,懂吧。”
徐寶山“哦”一聲,心說這範兒是拿得夠正的,就是不知道是不是真大佬。
這會兒寧孝庾已經坐回到沙發上,語氣溫和,不帶什麼情緒:“你地方選得不錯,做展的話發揮空間也大。”頓了頓,又補充,“就是這回這個展,策展前言寫的東西和內容完全兩回事,邏輯混亂,沒什麼深意。”
主策展莊子怡一句“放屁”已經到了嘴邊,又因為害怕硬生生咽回去。
幸好電話響了,及時把她從憤怒中解救出來。
虞照打著冷戰,口齒都有些不太利落:“我到了,不過BWV畫廊到底在哪兒?我怎麼沒找到?”
莊子怡頭疼:“照著地址都找不著?你不是本地人嗎?”
“我本地人也沒來過這邊啊,誰沒事去濕地公園?再說我家也不住這邊。”
莊子怡笑她蠢,想了想,沒辦法,回頭和寧孝庾說:“三哥,我出去接個人。”
等莊子怡站起來要走,卻被叫住了。
“等等。”
“啊?”莊子怡不明所以。
“我去接,你先上去換衣服,當心著涼。”寧孝庾神色平淡,指指她身上沒幹的衣服,難得端出溫儒大哥的架子。
莊子怡的確冷得要死,便沒再吭聲,乖乖地把手機遞給他,又橫了一眼鬱澤閔,意思是瞧瞧人家,再看看你。
鬱澤閔平白中槍,聳了聳肩。
徐寶山哪敢勞駕大老板親自出去,要上前攬活,寧孝庾已經接起電話,朝他擺擺手,示意無妨。
電話那頭的人還在抱怨:“我真的找不到路啊!1109號到底在哪兒?”
光纜遷延模糊了原聲,在寧孝庾聽來隻是一個音色清朗的小丫頭。
徐寶山幫他把著門,遞過一把雨傘,他便撐開傘走進雨裏,順便打斷電話那頭的碎碎念。
“你周圍有什麼標誌性建築物?”
“樹!”停了片刻,對方這才意識到電話那頭換了人,“你是誰啊?”
他沒答,微皺著眉:“除了樹呢,沒有別的嗎?”
“濕地公園。不過你誰啊?我師姐呢?”
寧孝庾掛斷了電話。
7.
濕地公園附近並無遊客,隻有一個孤零零的身影。
雨水將虞照整個人淋透了,沒有傘,沒有方向,沒有遮蔽,通話結束不久後,手機在持續的雨水裏終於自動關機。
這是個叫天不靈,叫地不應的時刻,她隻能寄望於電話裏那個陌生人。
可是師姐會這麼放心地把電話交給誰?鬱澤閔嗎?還是……
頭頂的雨突然停了,一片陰影如烏雲覆上。虞照的心口生出一種奇怪的直覺,驀地轉過頭來。
雨幕下,寧孝庾眉眼如畫,嘴角勾起一點弧度。
“又見麵了。”
一個上午偶遇兩次,如果這都不算天意,老天也未免太過苛刻。
寧孝庾這麼想著,又覺可笑。
天意嗎?
黑色的傘將她罩進一方天地,仿佛與世隔絕,雨水砸在傘麵發出鼓點般的噪聲,和著她的心跳,亂作一團。
虞照張了張口,神色複雜地注視寧孝庾:“剛剛電話裏的人是你?你和我師姐認識?”
她這會兒有些分不清到底有幾分是自己的設計。天時地利人和,或許說的正是此刻。
“你叫莊子怡師姐,你是F大的?”寧孝庾拖過她的行李,帶著她往回走。
“嗯。”虞照垂眸,他的襯衫袖口微微挽起,露出完美的小臂肌肉線條,“謝謝。有點重吧?”
“還好。”他淡淡應著,把傘遞給她,“你來打。”
她比他矮一個頭,接過傘微微朝他傾斜,很自然地往裏挪了挪,與他更靠近。傘麵不大,她半邊身子根本沒被遮住,卻滿不在乎,隻顧將他罩得嚴嚴實實。
景區外這段石板路對行李箱不太友好,行李的軲轆呻吟個不停,兩人都有些跌跌撞撞,她撐著傘的手高高舉起,手肘一下一下地蹭著他肩臂。
裸露的手臂擦在他單薄的襯衫衣料上,有種生澀而曖昧的觸感。
她肆無忌憚地盯著他側臉,在那不起波瀾的英俊側臉上什麼都無法窺見,直到走過這段顛簸的路,來到稍微平緩的地方,他不著痕跡般地朝外側了側身,避開她莽撞的手臂,她才意識到原來他是有感覺的。
虞照若有所思:“所以在高鐵站,你不是故意聽我牆腳的呀?”
他視線平靜地看著前方的路,“嗯”一聲,算作回答。
“誤會你了真不好意思,那時候不知道是自己人,這不是大水衝了龍王廟嘛。”
她語氣輕快地說著,很自然地接著問:“你是我師姐的朋友嗎。”
“她是我妹妹。”
這年頭,管人家叫妹妹,不一定是真的妹妹。也不知道他到底有幾個好妹妹。
虞照神色複雜,皺了會兒眉,又說:“還不知道你的名字?”
雨聲響徹耳際,人發出的聲音有限,若非共在一把傘下,恐怕根本分辨不出字句。他開口的時候,她就認真地朝他靠過去,想努力聽清他吐出來的每個字節。
他感覺到女孩微涼的、濕潤的皮膚貼著他的,那纖細而柔軟的肩背幾乎靠在他懷裏,她就這麼毫不設防地湊過來,仰著臉,小聲地和他說話。
投懷送抱的女人,寧孝庾並不陌生,以他的身家相貌,遇過類似的情形十個指頭都數不過來,他該是厭煩的。
可不知是顧及著“莊子怡師妹”這層關係,又或是其他,他沒避開,反而張開沒拎行李的那條手臂,虛虛地環在她身後,是一個保護的姿態。
他說:“我叫寧孝庾。”
“哪幾個字?”
“安寧的寧,忠孝的孝,庾……”他沉思片刻,才找到對應的單詞,“庾子山的庾。”
這是個南北朝的文人,不似李白、杜甫般有名,一般人都不見得聽過,他也沒指望她知道。誰知她怔了怔,語調揚起,很驚喜地說:“庾信!寫賦很厲害的那個人,沒想到我們還挺有緣的。”
“嗯?”
他低垂眼睫,眸子幽沉,似是不信。她匆匆地解釋:“是真的,我姓虞,虞美人的虞,單名一個照字,連起來就是虞照。因為庾信有一篇賦,最後一句是‘寄言蘇季子,應知餘照情’。我媽媽很喜歡,就給我取了‘餘照’這兩個字的諧音。”
他神色微愕,沒料到她口中的“有緣”居然不是大放厥詞,想了想,點頭承認:“是很巧。”
她高興起來,腳不小心絆了一下,舉著傘的手猛地一晃,他便停下來,握住傘柄上方幫她撐住,掌緣若有似無碰著她下方握傘的手。
“舉累了?”
雨勢似乎慢慢小起來,這次他的聲音格外清晰,中世紀的小提琴一般,低沉優雅。
“沒有,剛剛沒站穩。”
“我來拿。”
她沒鬆手:“你幫我提行李已經很累了,沒關係。”
女孩眼神堅定,裏頭有種不容改變的固執,他便沒再堅持,鬆開手,視線移開,掠過她濕透的白色T恤,裏麵黑色的運動內衣輪廓畢現,隻是靠裏的一側稍稍幹燥了些,外側那一半仍是濕答答的,像是從水裏撈出來一樣。
寧孝庾怔了怔,意識到自己一路上竟在被這個女孩“關照”,這種受人照拂的待遇,簡直前所未有。
一向是他照拂別人。
他改變主意再度握住傘柄:“一起撐。”
兩隻手一上一下,中間一段微不可見的距離,露出銀色的傘柄。
在他有意施加的力量下,她沒再“偏心”地隻顧罩住他,雨傘正正當當在兩人中間,又在他的指示下,讓她靠過來一點,遠遠看去,兩人似情侶般親密地行走在雨中。
再長的路也有盡頭,更何況到畫廊也不過幾百米。
虞照遠遠瞧見畫廊的LOGO(標誌),抿了抿唇,拉著他站住腳,仰麵看著他。
“那,我們這麼有緣,要不要交換個號碼?”
他淡淡垂眸,她的脖子很漂亮,朝他仰起時拗成一段非常曼妙的弧度,鬢發裏的水珠接連順著這段弧度滑落至鎖骨,淡麥色的、光滑的皮膚仿佛亮得能灼人眼。
“快到了,進去再說。”他四兩撥千斤,選擇避而不答,“淋了這麼久的雨,當心生病。”
意外的是,她沒再糾纏,眼中閃過失落,又很快掩飾過去,什麼都沒發生似的,笑著說了聲好。
臨到門口,他站在簷下收傘,推門時一回頭,才瞧見她有點僵硬地站在雨裏。
8.
“虞照?”
虞照發蒙地用力瞪大眼睛看寧孝庾,臉上是不正常的慘白,像是想往前走,剛抬腳就打了個晃。
寧孝庾心裏一緊,想也沒想就撂下手裏的行李。
徐寶山手擋著一側大門,眼睜睜地瞧著寧孝庾大步跨進雨裏:“寧先生等一下……”
這一喊,鬱澤閔和莊子怡也趕忙湊到門口去了。
幾級台階下,暴雨再度傾盆,青年襯衫濕透,露出脊背的肌肉輪廓,雙臂攬著懷中的女孩,垂首匆匆地說了什麼,緊接著將人打橫抱起,大步邁上台階進門。
莊子怡看著寧孝庾懷裏的女孩,腦子“嗡”一聲:“阿照怎麼了?”
“可能發燒了。”
鬱澤閔很快反應過來:“先去休息室,在樓上,我給你指路。”
寧孝庾臉色嚴肅,抱著人往樓上走。
一行人手足無措地跟上,莊子怡急得打轉:“那這裏有沒有藥啊,要不要送醫院?”
徐寶山連忙道:“我現在出去買。”
鬱澤閔貢獻出自己平時休息的臥房,寧孝庾單膝跪上床,俯身,輕輕把懷裏的女孩放下。
“這就是莊子怡那個寶貝得不得了的師妹?”鬱澤閔摸著下巴打量,“挺漂亮的。”
寧孝庾淡淡一瞥,似有警告。鬱澤閔失笑:“我也沒說什麼啊?怎麼接人一趟還接出感情來了?”
寧孝庾沒理,問鬱澤閔要溫度計。鬱澤閔說“我這兒哪有這東西,畫廊又不是醫院”,寧孝庾隻好坐在床邊,伸手貼了貼虞照的額頭。
滾燙,不知道多少度,還是送醫院妥當些。
他當機立斷:“有沒有女員工,上來給她換個衣服,去醫院。”
“主策展莊子怡莊大小姐不就是女員工?欸,這不是過來了。”
鬱澤閔朝門口的莊子怡招招手:“人交給你了,燒得厲害,三哥說好像得去醫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