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芻狗(下)(1 / 2)

大悲寺門前坐著兩個鎮安府的衙役,此刻正閑得發慌,遠遠看見府丞大人來了,趕緊陪著笑臉上來作揖。楊皓下馬略一拱手,邁開步子走進廟裏,兩個衙役趕緊跟上;隨行的幾個帶刀護衛留在門口催促車夫就地卸車。

大悲寺的前院靜悄悄的。不遠處的大雄寶殿裏傳來陣陣誦經聲。

大悲寺的模樣好像永遠都不會變,楊皓想。

前院裏夾道種著二十多棵古鬆。楊皓往前走了一段,在離大雄寶殿幾丈遠的地方停住了。

“和尚們還得念好些時候,要不咱們去把領頭的和尚叫出來?”一個衙役在旁邊低聲道。

楊皓扭過頭來瞧了他一眼;那個衙役看不出他眼色裏到底是什麼意思,自覺失言,就不說了。

約莫過了一個時辰,日頭漸高,太陽開始有些曬了。門口的車夫早就把貨卸下來,門口整整齊齊地排著幾摞箱子,裝糧的袋子堆得小山一樣。車夫和護衛都在門外站著,楊皓不下令,誰都不敢進廟門。

大悲寺的早課終於做完了。

法相領眾僧出殿,眾僧都合十行禮。楊皓也長揖還禮。

“施主今日遠道而來,不知所為何事?”法相的眼睛在看腳下。

楊皓從袖中抽出一個折子,雙手呈上:“十日之後就是中元,理當供奉佛寶。楊某奉鎮安知府之命,前來供養各位高僧。此處有金百斤、銀三百斤,還有錦緞一百丈、布匹三百丈、糧食五百石,請法相師傅過目。”

法相誦一聲佛號,道:“鎮安府有心施舍,也是一件功德;大悲寺將代鎮安府施予眾生,消解世間業障。法淨,把香冊收了吧。”

一個白麵圓臉的和尚從旁邊走上前來,合十躬身,雙手接過香冊,旋即退下。

楊皓雖說臉麵上不動聲色,暗地裏也留心去看和尚們的臉色:法相聲色淡然,自不必說;剩下的和尚,有的怒溢於表,有的喜形於色,也有幾個如法相一般無動於衷的,楊皓一一都記在心裏。

“知府大人近日得了一份佛門至寶,今日托楊某一並帶來,還請法相師傅過目。”楊皓抬抬手,似笑非笑,廟門外一個車夫趕緊撿出一個木匣,雙手捧著快步走上前來。隻見這木匣有二尺見方,高五寸,黑底紅花,六麵各自漆著蓮花紋飾,用色鮮麗異常、做工精妙非凡。楊皓親自打開木匣,裏麵疊放著一件猩紅的袈裟,看不出什麼材質織成,輕柔無比、迎風變色;袈裟上密密地繡著金線,又綴滿了瑪瑙、珊瑚、琥珀一類,五光十色,滿院生輝。

“知府大人有言在先,這一件七寶袈裟,正應當贈予得道的高僧;普天之下,除了法相師傅,再無第二個人選!”楊皓笑道。

法相漠然地看了一眼那件袈裟,即便幾十年清貧如他,也能看出這袈裟是世間無二的奇珍。與這件袈裟一比,大悲寺群僧身上補丁綴補丁的破舊僧袍閑得愈發不堪。

“施主可知七寶袈裟有何妙處?”

“著此袈裟者,妖祟不能侵,可定心通慧,保人不墜輪回。”楊皓朗聲道來,神色頗有幾分得意。

法相終於抬起眼來看他。法相雖然確實是在看著他,一雙眼睛又好像不是在看他,就如同透過楊皓的身軀看見了他的脊梁骨一般。

楊皓被他這麼一瞥,心中也是一緊,而麵上的神色卻半分也沒有變過。

“若如施主所言,貧僧真是世間無二的得道高僧,那貧僧要這袈裟又有何用?不如請施主帶回,搭救邪魔纏身之人。”

楊皓正欲答話,忽然聽見一陣銳利的尖笑從廟外傳來。這回他臉上神色大變,平添了一分驚怖、二分惶恐,眼睛深處也多了一道殺意。

在他深深的袖子裏,兩臂上早已青筋暴起。

原來是方才路上遇到的那個老乞丐。他搖搖晃晃地走著,就像喝醉了酒一樣,雙眼直直地看著前方,又不知到底是看誰;一麵走,還一麵咧嘴大笑,那尖銳的笑聲就是從他嘴裏傳出來的。再仔細看,原來此人右腿有些畸形,故而走路一瘸一拐,看著就像喝醉了酒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