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樣,感覺被欺騙了。
騙了她無數次身子,還騙走了……她的心。
……
沒人知道杜窈窈在哭。
她靜靜地躺在雨地裏,一動不動。煙紫的衣,雪白的臉,像一尊美麗的玉女雕像,等待著與大地融為一體。
事急匆忙,護衛挖的坑不深。
嚴謹抱著杜窈窈,放入坑中。
她躺在土地泥水裏,眼眸緊閉,雙手交握於胸前。
嚴謹心潮起伏,他忽地想帶杜窈窈逃走私奔,那晚她的柔媚情態,他銘記於心。
理智壓過意動,嚴謹起身,揮手,“填土。”
一坯坯泥土壓在杜窈窈身上,先是腳,然後腿,接著腰、胸,最後隻剩細白的頸子和清麗的臉。
一人捧一把土撒在杜窈窈麵上,經雨水衝澆,幹淨的臉變得汙濁不堪。
嚴謹於心不忍,打斷,“算了,拔點野草遮住她的臉吧。”
他心裏抱著一絲絲希翼,杜窈窈能堅持到他救沈階回來。
他希望她——不會死。
–
救命啊——
救命救命救命啊——
身上的泥土壓得不實,經雨水澆灌,變得鬆軟稀薄。
杜窈窈的手指動了動。
有一瞬間,她想如沈階所願,就此死去。
可她好不甘心啊!
為了一個男人放棄自己,她鄙夷這樣的女人。
不過就是不被愛了。
長這麼大,她是靠愛活著的嗎?
有父母生,沒父母養。有眾親戚,卻靠陌生人的資助讀書生活。
血緣親人尚且如此,何況一個僅用男女歡愛維係關係的掛名夫君。
封建社會,女子勢弱,他表麵誠摯、實則偽善地放棄。
憑什麼、憑什麼她該死?!
杜窈窈憑借胸中一口難紓的意氣,抬袖從泥土裏抽出胳膊,一點點撥去壓在胸前的泥土。
待能喘氣,她將手腕伸出坑外,在風雨中遙遙求救。
她沒有力氣,支撐一會兒便軟了下去,繼而再撐起……
不知過了多久,聽得腳步踩泥的聲響,她支起酸軟的手腕,用力擺動。
“啊——”一個男子驚呼,“大哥,你看!”
被稱“大哥”的男子循勢望去,隻見荒草泥土裏浮出一隻蒼白的手,軟軟垂動。
五指纖細,類似女子。
“我們該不會撞鬼了吧?”頭先說話的男子驚恐道。
“出門打獵,猛虎野獸你不怕,怕什麼女鬼?”大哥嗬斥。
他悄聲走過去,遠遠地拿著長矛撥開荒草。
泥坑中有一張同樣蒼白的臉,雙眸緊閉,嘴唇翕動,美麗楚楚,如山中精魅。
“這女鬼好生漂亮!”二弟目瞪口呆地歎道。
大哥借著閃電觀女子唇型,她似乎在說“救、救我……”
他低手探她鼻息,孱弱、溫熱。
“是活人!”
–
嚴謹一行,披著野草編織的衣,避著匪徒,偷摸溜到村子的廟中。
沈階麵色慘白,捂著腹下的窟窿,指縫汩汩流血。
昏暗的夜色裏,他瞧見嚴謹,錯愕驚詫,“窈窈呢?”
嚴謹抿了抿嘴,沒說話。
沈階強撐站起,上前質問,嚴謹大步去扶他,一記手刀砍在他的後頸。
沈階昏厥。
嚴謹朝左右道:“事態緊急,隻能先得罪大人了。”
他向身後使個眼色,一個護衛急忙脫衣和沈階互換衣衫。
這是來路他想的對策,選了個和沈階身形相似的男子,引開匪徒,他帶沈階從暗處逃走。
邊陲蠻子起初被障眼法迷惑,後來掉頭猛追,嚴謹帶沈階左躲右藏、奮力拚殺。
原來的十多人,為掩護他和沈階,皆死在匪徒的刀劍之下。
嚴謹背著沈階筋疲力竭,正感到天要亡我之際,兩列黑甲士兵執箭而來。
“嗖嗖嗖——”一簇簇利箭射向匪徒,士兵訓練有素,百步穿揚,匪徒突遭襲擊,一時間潰不成軍,慘叫連聲。
一位方臉濃眉的將軍駕著馬車噠噠而來,見到嚴謹,拱手致意,“是沈階沈大人的部屬嗎?”
“你是?”嚴謹遲疑。
將軍恭聲,“本將奉王爺之命,前來援救沈大人。”
“王爺?太子……”嚴謹猜測是太子那邊收到消息,派人前來。
將軍道:“正是太子皇叔——涼川鎮北王。”
嚴謹和沈階乘馬車去了金都城內的太守府。
涼川援兵前來,金都太守嚇得吐露實情,畏罪自殺。
沈階醒來,已是三天後。
“窈窈呢?”他一睜眼詢問。
最後的記憶停留在破廟裏看見嚴謹,然後一頭栽倒、人事不知。
侍奉的婢女欣喜道:“大人,您醒了?”
沈階掃過廂房的華美裝飾,警惕地問,“這是哪裏?”
婢女答,“金都太守府,現在由我們家王爺接管。”怕貴人不知哪位,她詳細,“涼川鎮北王。”
沈階頜首,放下心來。鎮北王從皇帝那代便不參奪嫡政鬥,一心管好轄地,出了名的正直閑散王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