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超帶隊參加野外生存訓練的時候,聽到了馬稚婷遇難的消息。那時候,離馬稚婷犧牲已經整整過了三天,救援的隊伍剛剛把她從雪堆裏扒出來。接到徐楊勇電話的頭一天,杜超才剛剛率領他的兄弟們進入叢林。
A市公安局刑警支隊政委馬嘯楊,癱坐在武警總隊副總隊長徐楊勇的辦公室裏,眼淚順著這個男人堅韌的臉龐洶湧而下,打濕了他胸前的警章。
徐楊勇的腦袋嗡嗡響個不停,這個經曆過無數生離死別的大校,到現在還不敢相信老部下說的這一切都是真的。他和馬稚婷有過一麵之緣,這個丫頭跟他的女兒一般年紀,有著令人眩目的青春。他更知道,這個英姿颯爽、個性十足的女孩是杜超的戀人。
就在幾天前,他還跟自己的愛將杜超開著玩笑:“再不結婚,再不結婚你那個少校女友就要跟別人飛羅!”
杜超挺直胸膛信心滿滿地說道:“再過三個月,她就要回來了,她一回來就會嫁給我的。到時候,您一定要給我們當證婚人!”
他清楚地看到了杜超眼中的柔情,還有他那幸福得像花兒一樣的表情。
徐楊勇幾次抓起電話,都輕輕地放下了。為人父、為人兄,他都能深切地感受到這種失去至親時痛徹心肺的悲傷。他不知道該如何安慰麵前這個情同手足的老部下,更不知道該如何去麵對那個心地善良而又軍心如鐵的年輕人杜超。
“節哀順變。”徐楊勇緊緊地摟著馬嘯楊的肩膀,輕輕地說道。
馬嘯楊搖搖頭。這個一年前因為一次意外事故重傷轉業的男人,有一顆堅強的心。過去的幾個小時裏,他在得到噩耗後,一直強忍著悲痛,沒有在第一時間通知杜超,而是有條不紊地布置完了工作後,才獨自駕車趕到了武警總隊。但他見到了自己的老領導,見到了這個猶如慈父一般的兄長,他徹底崩潰了……。
“還是等小杜完成訓練任務後,再通知他吧?我怕他會承受不了。”良久,馬嘯楊啞著嗓子說道。
徐楊勇若有所思,但很快痛下決心,斬釘截鐵地說道:“不行,堅決不行!這是個常規訓練,部隊不會受到影響的。他要是個男人就應該要承擔起責任,我這就去找他,我要親自去找他,你和我一起去!”
徐楊勇在路上接通了大隊長駱敏的電話,然後通過駱敏用單兵電台聯係上了杜超。徐楊勇很沉著地對杜超說道:“我是徐楊勇,馬上聯係你們大隊長,報告準確方位,會有直升機去接你。我在集結地等你!”
“我們已經縱深推進了一百多公裏,這裏無法停機。”如此興師動眾和越級通知,杜超立馬知道了有重大事情發生,但出於軍人的本能,他並沒有細問。
徐楊勇打開隨身地圖,迅速作出判斷:“我在三號公路四十五公裏處等你,在你的正北方,離你那裏應該在二十公裏內。我給你三個小時時間!”
兩個半小時後,氣喘籲籲地杜超遠遠地看見了徐楊勇那輛福特車。徐楊勇站在車下,神色凝重地盯著杜超。
“報告徐副總隊長,戰狼大隊突擊中隊隊長杜超向您報到!”杜超舉起手,朝著徐楊勇敬禮。
“上車!”徐楊勇還完禮,輕聲地說道。
杜超打開車門,一眼就看到了正襟危坐的馬嘯楊那雙紅腫的眼睛。他像預感到了什麼,瞪著眼睛吼道:“你們這是要帶我去哪裏?”
“杜超,關上車門!”坐在副駕駛位置上的徐楊勇用不容置疑地語氣低吼道。
馬嘯楊別過臉去,杜超無助地盯著這個男人的腦袋,渾身不自覺地顛抖起來。那一刻,他什麼都明白了,但他不相信,殺了他都不相信。
“今天下午,你就起程去西藏,部隊的事情你不用再操心。”徐楊勇透過車內的倒視鏡盯著杜超,平靜如水地說道。
杜超的眼裏噙滿了淚水,但他倔強地仰起頭來,不讓淚水流下,胸口的劇痛像潮水一般襲來,讓他喘不過氣來。
過了好久,杜超抬起手臂擦幹了眼淚,他不相信馬稚婷真得會絕決地離他而去。他能接受的最殘酷地現實是,馬稚婷受了重傷,也許還在醫院急救,但她肯定能挺過來。
杜超害怕他們任何一個人冷不丁地再冒出一句話,他更不敢去問,但他又迫不及待地想聽到他們告訴自己馬稚婷隻是受了傷,隻是受了傷而以。
車子裏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坐在一旁的馬嘯楊不自覺地緊緊地抓住了杜超的左手。
“我們都需要冷靜地思考,關於人生,關於夢想,關於我們的未來。西藏是我一直魂牽夢縈的地方,那是一片聖潔的土地,更是一個心靈的牧場。我需要沉澱下來,需要一次靈魂的滌蕩。那裏不僅有高原、有雪山,還有一群為了祖國、為了人民甘願奉獻青春的,最可愛的人!他們都是我的兄弟,他們像你一樣,堅貞不渝地追尋著自己的夢想。等著我,親愛的,一定要等著我回來……”
“等著我,親愛的,一定要等著我回來!”
“等著我,親愛的,一定要等著我回來!”
……
馬稚婷的聲音悠遠綿長,仿佛隔著時空、隔著重重山戀、隔著大片大片的牧場和奔騰不息的河流一字一字、一句一句,清晰而又模糊地傳來……
“說啊?你平時不是挺能說的嗎?”一襲白裙的馬稚婷站在雪山之顛,咯咯地嬌笑著……
“別來這套!有事說事,那麼肉厚皮實地約我幹嘛?我跟你有關係麼?”一身戎裝的馬稚婷騎在馬上歪著腦袋說道:“來呀,快來呀,快來追我呀……”
“那個惡夢,我一直還在做著,就像一個惡魔纏著我,怎麼也揮之不去。我是個軍人,我更是個女人,幸福對於我,很簡單,簡單到隻要睡個好覺,做個好夢,然後在每天醒來的時候,都能看見自己親愛的人就在自己的身邊……”馬稚婷在漫天的飛雪中,哀怨的聲音隨著身體越飄越遠……。
“稚婷!”杜超驚恐地一頭撞向了前座的後背,然後甩甩腦袋,恍惚中像過了一年、像過了整整一個世紀。
“不管如何,我一定會照顧她一輩子的!”杜超拭去了滿臉淚水,輕聲地、小心翼翼地自言自語道。
馬嘯楊的淚水又無法遏止地,再一次奔湧而出;徐楊勇閉上雙目,用隻有自己才能聽到的聲音,輕輕地歎息了一聲。
福特車駛進了“戰狼”大隊,駱敏麵色凝重地打開車門,接過杜超手上的狙擊步槍,緊緊地摟住他的脖子說道:“兄弟,節哀順變!”
杜超用力地推開駱敏,歇斯底裏地吼道:“你說什麼?你他媽的到底在說什麼?”
“杜超!”徐楊勇低吼一聲。
杜超甩開了所有人,瘋了似的奔向了自己的宿舍,“嘭!”地關上了房門。
屋外的三個男人,靜靜地聽著屋內傳來的,低沉的嗚咽聲。他們沒有說話,一個都不說話。一盒煙、兩盒煙……直到樓道裏布滿了煙頭,駱敏才上前輕輕地叩響了房門。
十分鍾後,麵容憔悴的杜超緩緩打開房門,然後又旁若無人地,緩緩地走向了中隊會議室。
馬嘯楊遞給了杜超一封信,那是馬稚婷生前唯一一封讓哥哥轉交給愛人的信。這封信是一個月前寄出來的,馬嘯楊昨天剛剛拿到手。
“親愛的超,在西藏的每一天裏,我都被這裏的兄弟們感動著。他們有著這世間最樸實而又最偉大的理想,他們有著比喜瑪拉雅山還寬闊的胸懷,他們是這個世界上最懂得愛的一群人。比起他們,我就是一顆最渺小的塵埃。從他們這裏,我懂得了什麼才是無私,什麼才是大愛!我在他們的身上,看到了你,我親愛的人的影子。我錯了,我徹底地錯了,一個隻懂得自憐的人,是不值得人去愛的。我正在為自己當初的無知而羞愧難當,又在慶幸自己在這片聖潔之地及時得到了一次靈魂的滌蕩。親愛的超,我不該攔著你去追尋自己的夢想,你飛吧,盡情地去飛!我會陪著你、陪著你一輩子、陪著你直到天荒地老……吻你,稚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