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雪兒(1 / 3)

整整半個月的接連不斷的采訪、座談,把江真搞得疲憊不堪。好在這項工作今天總算劃上了句號。中午,在北方的這個中等城市的最高檔的賓館用過餐。非常豐盛的午宴送走了陪他用餐的市委市政府的主要領導之後,他如釋重負,一屁股坐在了市政府那個秘書為他安排的豪華房間的真皮沙發上。

他微微閉上眼睛,第一次有空餘的時間獨自坐下來整理自己的思緒。

他是《企業報》記者部的主任。這次,他是受國務院體改委領導的委托專程從京城來這個市搞調研的。任務就是對這個市的幾個主要的國有大型企業的現狀進行調查,然後把調查的情況寫成報告遞交有關的領導,供領導們決策時參考。正因為如此,他這個無冕之王才受到如此高的規格的接待。為了為領導提供盡可能準確的情況,避免出現差錯和漏洞,在來這裏的途中他就決定,到了市裏同有關的領導打過招呼後,在每個企業呆上兩天,找企業的領導座談座談,找企業的工人們了解了解,他希望自己這一次不虛此行。即使找不到解決國有大型企業嚴重虧損的辦法,起碼也能了解到一些真實的情況。但他的這些想法最終僅僅是一些想法而已。一下火車,他也不知道是誰把他要來這裏的消息透露出去的,他也不知道這些人是怎麼認識他的,反正,他人還沒出站口,就有兩個年輕人迎了過來。一個從他手裏接過他隨身帶的提箱,另一個過來攙著他的胳膊,熱情地說,江主任(人家連他這個就是在報社內部也很少有人記起的小小的職務也打聽得一清二楚),市領導上午有會,不能親自來接你,就委托我們辦公廳的武秘書長來了。說這話的時候.手裏提著箱子的武秘書笑吟吟地點了點頭。我是辦公廳的生活秘書,以後你的一切就由我來負責。在兩個年輕人的陪同下,他乘坐那輛黑色“奔馳”在僅僅十幾分鍾的時間內就駛進了現在他住的這個賓館。接下來就是市裏五大班子主要領導的接見,然後,就是幾個國有大型企業的主要領導來他下榻的賓館的會議室進行彙報。白天一日三餐,餐餐有人陪,晚上是娛樂城,有桑拿浴歌舞廳保齡球。今天,這一切總算結束了,市裏的領導們想得十分周到,除了他路上必須用的東西,就連他回去交差所需的彙報材料人家也給打印裝訂得齊齊整整。看看再沒有什麼需要考慮的了,他暈暈乎乎了近半個月的腦袋才感覺到有些許的輕鬆,才有可能想起了他臨來時就想找但一直也沒有時間找的一個人。

江真要找的這個人是曹南。

曹南是江真三年前到北方建築公司采訪時結識的一個朋友。當時《企業報》收到一封匿名信,揭發北方建築公司的黨委書記兼總經理華傑以權謀私、行賄受賄、腐化墮落,寫信的人還在信裏列舉了不少具體事例。因為北方建築公司是全國建築行業的先進單位,而且就在不久前《企業報》還利用較大的篇幅報道過北方建築公司,所以,報社的領導對此很重視,就派他去那裏進行調查。在調查期間,他認識了曹南。其實,他認識曹南,與這件事無關。那是調查接近尾聲的一個晚上,他正在北方建築公司的招待所整理材料的時候,聽到有人輕輕地敲門。進來的是一個完全陌生的人。這個人看樣子三十五六歲年紀,差不多有一米八O的個頭。他一進門就站在那裏進行自我介紹,我叫曹南,是公司生產科的工人。江真笑笑說,我怎麼對你一點印象也沒有。不過,你也沒有必要像彙報工作似的,有什麼坐下來慢慢說吧。

那個叫曹南的人小心翼翼地坐在他對麵的沙發上,說,江同誌,我知道你很忙,時間很金貴,我本不想麻煩你,可我又不認識其他人,隻好求你幫幫我的忙,我實在是被逼得走投無路了。有什麼事,你就說說看,看我能不能幫了你這個忙。他說。曹南連連說,你一定行,你一定行。聽口音,你是唐山人吧?他問曹南。對,對,是唐山人,我們是老鄉。你怎麼知道我也是唐山人呢?我是從我們公司辦公室負責接待你的我的一個鄰居那兒打聽來的。既然咱們是老鄉,你就更不必拘束了,有什麼事情,就跟老鄉痛痛快快地說吧。

曹南那次是來求江真為他寫狀子、打官司的。曹南說,大前年,以前同他在一個科上過班的外號叫“紅火柱”的人辦了停薪留職,自己組織了一個建築隊。“紅火柱”本人是個施工員,對建築施工很內行,加上他能說會道並舍得投資,幾年的工夫,變成了大款。“紅火柱”剛剛立起攤子來的時候,因為資金不夠,就來找他入股。他剛開始不願意,一是他沒多少積蓄,全家那不到三萬元的存款是靠節約儉省積攢下來的;二是他對“紅火柱”這個人不放心。但他經不住“紅火柱”一天五六次的軟磨硬泡,最終還是從銀行裏把還不到期的存款取了出來,交到了“紅火柱”的手裏。“紅火柱”當時感激得熱淚盈眶,說,曹大哥呀曹大哥,兄弟這輩子也忘不了你。從今後,咱兄弟倆是有福同享有難同當。說話時緊緊地拉著曹南的手,就差跪倒在地給曹南磕頭了。曹南當時也很激動,一激動激動得連“紅火柱”提出要給他打收據,他也說免了免了。幾年過去了,已經成了大款的“紅火柱”從就連他原來的本錢也是分四次才還清的。他非常氣憤,把“紅火柱”告到廠法院,可上了法庭,他拿不出證據,反讓“紅火柱”當眾奚落了幾句。曹南說,他要是一個人,沒有妻兒老小,就是豁出命來也要把“紅火柱”這個喪盡天良的狗日的收拾了。江真聽了曹南的敘述,對這個老鄉遭受的不公正的待遇很是同情,出於維護正義,他決心晚走幾天,也要為老鄉討回公道。可是,最棘手的就是沒有什麼證據。要想打贏這個官司,必須找到有力的證據。江真和曹南商量來商量去,最後還是想出了一個辦法。第二天晚上,曹南來了,曹南帶來了江真借給他的袖珍聲控錄音機。曹南給江真摹仿那天他同“紅火柱”的談話。他費了好大的勁兒,在一家歌廳總算找到了正在那裏瀟灑的“紅火柱”。他把“紅火柱”叫了出來,與此同時,打開了那個裝在上衣口袋裏的聲控錄音機。他說,他采取了先軟後硬的戰略戰術。他也知道如今財大氣粗的“紅火柱”不會在他的恐嚇下屈服。正如他們預料的那樣,“紅火柱”根本不吃這一套,說,曹南,別他媽的窮詐唬了,你以為你是個什麼人物?你以為你的幾句話就能把我唬住嗎?你要是軟一點,說幾句好聽的,說得我心軟了,或許還會給你分點紅。我也知道我這麼做不太好,用你的話講是壞了良心,可他媽現在的人有幾個有良心的?你知道我如今的錢是怎麼掙來的?我他媽見了那些掌權的是人不像人鬼不像鬼,人家要五萬咱連四萬九千九百九十九塊九毛也不敢給人家,人家想吃天鵝肉你就得蹬上梯子上天去逮,人家想泡十八歲的妞兒你他媽就得一家一家挨個兒去找,哪怕是把自己的親妹妹親女兒貼上!我也是四十多歲的人了,為了攬點兒工程,什麼壞事沒做過,什麼好聽的話沒說過?我也承認,我是借過你的三萬元,也答應過你入股,還說過咱們有福同享有難同當的話,可那不過是句話,話,話,說過就化了,你何必把它當真呢?其實,你也沒吃啥的虧,我不是已經把三萬元還了你,隻是沒有給你一點利息,可我在借你的錢的時候給你他媽的說了多少的好話,你難道不記得了嗎?好話也是錢,你聽說過沒有?

聽罷錄音之後,江真高興地一拍大腿,說,好,咱們成功了。你說,你準備怎麼辦?跟這小子打官司,我就咽不下這口氣。曹南,這件事情有兩種處理辦法,一種是要錢,他小子黑,咱也以牙還牙,狠狠敲他小子一杠子;另外一種就是把他送上法庭,告他個詐騙罪,判他個三五年。然而出乎江真的意料,曹南對他說的兩種意見都不同意。他說,他不會坑人,也不想整人,他隻是想要回屬於他自己的那一份就行了。他說,做人要本分,要以寬懷為本。他說這話的時候一臉的虔誠,很像一個超凡脫俗的出家人。事後,江真這個複旦大學新聞係的研究生就同曹南這個連中學還沒有讀完的工人交上了朋友。北方建築公司在這個城市的郊區,距市裏不過二十多公裏路,乘小車最多也就是半個小時。江真是那天的下午來到北方建築公司的。因為以前來過這裏,並且在這裏住過一段時間,所以,他沒有讓司機等他,說他有可能要在這裏住一天。他說,等他在這裏辦完了事如果需要車的話他會再打電話。

江真站在北方建築公司的大門前,摘下眼鏡,擦了擦重新戴好,仔細地看著懸掛在大門上的牌子。牌子上的油漆雖已剝落,但熟悉的人還可以從那殘缺不全的字體上判斷出它的身份。江真沒有急著進門,他退了幾步,站在離大門五六米遠的地方打量起這個昔日曾經輝煌過一陣子的國有中型建築企業。這是一座高達11層的裝有電梯的氣勢宏偉的辦公大樓。不過,那已經是幾年前的事情了。如今的辦公樓像一個風燭殘年的老嫗,強打精神地站在那裏。僅僅幾年的時間,這個紅極一時的“女人”就如此迅速地突然衰老成這樣,是江真始料不及的。幾年前用白瓷磚貼起來的樓麵髒兮兮的,如同一個長時間沒有洗過臉的人。而且,瓷磚掉了不少,露出來的灰色的水泥底子,從遠處看去,極像是一片片老年斑。走廊的玻璃也是殘缺不全,仿佛一個個野獸張開準備吃人的大口。此刻,還不到晚秋時節,樓前的幾棵楊樹就已經掉光了葉子,光禿禿的,在風中嗚嗚地呻吟、顫抖。他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冷戰,下意識地裹了裹身上的風衣,向辦公樓走去。推開門,門庭裏是一層厚厚的塵土,還有幾片桔黃的樹葉。門庭中間立著一塊牌子,上寫:來賓來客敬請登記,閑雜人員不得入內。他看看兩旁的家,也看不清裏邊有沒有人,反正他往裏麵走的時候既沒有人攔他也沒有人讓他進行登記。他看看表,4點整。但辦公樓裏看不到一個人,偌大的一座辦公樓.靜得讓人有點害怕。

電梯沒開,他步行上了二樓。他記得曹南就在二樓陰麵最裏邊的那個家。他來到那裏,門關著,連續敲了幾次也沒什麼反應。他退出來,從樓梯又上了三樓。他準備找他們的科長問問,曹南是不是沒有上班。三樓的樓道裏也不見一個人,他來到掛著生產科長牌子的那個陽麵家的門前,門也關著。他正準備敲門,突然聽到裏麵有嘩啦嘩啦的聲音。憑直覺,他判斷出裏邊的人一定是在“搓麻”。

他猶豫了一下,然後舉起了右手的食指。

砰砰砰,他敲得很響。

誰?裏邊有人問,聲音很響亮。

派出所的。他用同樣響亮的聲音回答。

派出所的算個球,吃草的還來嚇唬割草的。裏邊的人罵罵咧咧,說著打開了門。一看來的人他們並不認識,頓時有點傻眼了。

曹南。倒是江真一眼認出了麵對門坐的曹南。怎麼不認識了?

正在發愣的曹南瞪大眼睛看了看,先是啊了一聲,然後衝過來一把抓住江真的胳膊,嗬,原來是你,你怎麼來了?

我怎麼就不能來?

你來為什麼不先打個電話,我好去接你。

你給我的電話號碼臨來時沒找著。

在家裏玩的那些人一看曹南來了熟人.就打招呼說,曹科長,你們談吧,咱們改天再玩。

你小子什麼時候提拔的科長,也不寫信告訴我一聲。怎麼,是不是害怕請客?屋裏的人一走,他就半開玩笑半認真地說。

嘿,雞巴個小科長.還有什麼說頭。跟我一起上班的還有當上處長的。江真仔細打量了一眼曹南,這才發現,現在的曹南已經不是三年前求他辦事時說話結結巴巴甚至還有點害羞的曹南了。現在的曹南西裝革履,渾身上下都是名牌,光那件赭色的皮夾克就不下五千元。

他坐在曹南辦公室的黑色的皮沙發上,隻見曹南拉開抽屜,從裏邊取出一條“玉溪”撕開,扔給他一盒。而後,又在一個保溫杯裏放了些茶葉,端到上麵寫著什麼超純水的塑料瓶前,打開水龍頭,冒著熱氣的水就汩汩地流進了杯子裏。曹南和江真談了不到十分鍾,就聽到曹南別在腰間的BP機嘀嘀嘀嘀叫個不停。

真他媽的心煩。曹南一邊罵一邊打開BP機。看過後突然間樂得眉開眼笑,隨手拿過老板桌上擱的大哥大,很熟練地摁了幾下數字鍵。電話很快就通了。從曹南那久久合不上的大嘴以及對方清脆的銀鈴般的聲音可以判斷出,打電話的決不是一般關係的人。果然,曹南一放下手中的大哥大,就取下了掛在衣架上的皮夾克,也不管江真同意不同意,一把拽起了他,說,走,有好事情,今天咱們出去好好地瀟灑瀟灑。

來到馬路邊,曹南一擺手攔住了一輛出租車。

他們正要上車,從馬路的對麵跑過一個女人來。

等等,我也去。那個女人不由分說地就要上車。

江真看到的是個穿戴得很闊氣但由於不會打扮反倒顯得很土氣的女人。

江主任,這是我愛人。

他再次打量了一下近在咫尺的女人。他相信自己的記者的眼力,他不認識眼前這個打扮得花蝴蝶似的女人。他見過曹南的愛人,她也見過他。很顯然,眼前這個女人也不認識他。

那女人衝他點了一下頭,氣衝衝地說,啊,你還知道我是你的女人,你還知道你家裏還有個女人。

說吧,你想幹什麼?

我還能想什麼,我還能幹什麼。我什麼也不敢想,什麼也不想幹,隻想陪陪你這十天半個月也見不著麵的老公。

有什麼事,咱們回家再說。今天我沒有時間,北京的朋友從大老遠來看我,咱們改日再說吧。

改日?我見你比見省長還難,今天好不容易逮住你,你說,你是不是又要去那個小賤貨那兒去?

你少他媽胡說八道。走,曹南拉開車門,把江真推了進去,自己正要往車裏鑽,讓那女人一把給拉住了。

想溜,沒門。今天你就當著你北京來的朋友的麵說清楚,咱們是好好地過日子還是離婚?想離婚你就準備好五十萬的現金,少一分老娘也不跟你離!

曹南伸出他那蒲扇似的大手,隻啪的一下,就把那個女人打得在地下打了幾個滾兒。然後,像什麼事情也沒有發生一樣,對司機說,開車。

逍遙宮。是不是,曹科長?司機問。

還用問。曹南說話時的聲音顯然有點得意。江真感到很驚詫。僅僅幾年不見,一個人竟變得麵目全非,讓人幾乎認不出來。他不知道這是不是一種進步。他搞不清楚,這種現象的出現是社會發展得太快還是自己的思想跟不上形勢依然停留在原來的基礎上。想到這兒,他甚至有點害怕。因為自己是個記者,如果是屬於自己的認識問題,屬於自己對價值觀判斷的差異,那就得盡快地調整自己,以適應工作的需要。

你什麼時候離的婚?路上,他問坐在他旁邊的曹南。

還沒有。你剛才不是也看到了。

我是說,在這個女人之前。

看我這記性。那個老婆你見過,我們離了大概有一年多了吧。都是這個賤貨挑的。現在她帶著兩個孩子過,離婚時我給了她十五萬,他們也受不了什麼製。

要我看,你原來的老婆除年齡大了點其餘的要比這個好得多。

哎,已經到了這個地步,好不好跟咱也沒啥關係了。人就是個這,瞎活吧,說不準哪一天一顆黑棗就讓咱上了西天。

你還年輕,怎麼這麼悲觀。

江主任,別看我沒文化,可這些道理我都懂。你看看,現在的社會變成了什麼樣子,人不像人,鬼不像鬼,黑的不像黑的,白的不成白的。可總有一天,要顛倒過來。曹南儼然一個哲人的思想。

江真用胳膊肘碰了一下曹南,示意他說話要注意一點。因為這車裏除了他們兩個之外,還有司機。盡管他說的是實實在在的話。

怕球哩。現在可不是“文化大革命”那個時代,其他的自由不多,可說話的自由還可以。你沒聽說過這句話:有權有錢的人是想做啥做啥,沒權沒錢的人是想說啥說啥。

那你屬於哪一種人?

我,你說說,我屬於哪一種人?

你,幾年不見,我對你的情況一點也不了解,無法判斷你屬於哪一種人。

到底是有文化的人,說話辦事跟我們這些人就是不一樣。

說話間,車已經停下,司機離開了自己的座位,過來為他們打開了車門。

曹南從口袋裏抽出一張麵值五十元的票子,遞給了司機。見司機準備找錢,揮揮手說,算了吧,連上次的,多少就是那了。

曹科長,你需要車的時候就打傳呼,啊?司機上了車,客氣地同他們擺了擺手,一踩油門,走了。

在京城的時候,江真就聽人說過,這個北方的並不富裕的中等城市有其他大城市無法相比的兩大怪現象:一是人均存款多,在全國名列前茅;二是歌舞廳多,據說是亞洲第一。現在看來,名不虛傳。就拿他眼前看到的這座名為“逍遙宮”的綜合娛樂城來說吧,其建築規模之大服務項目之全設施檔次之高即使放到紐約巴黎東京的任何一個地方也毫不遜色。

江真和曹南來到一個叫“蓬萊閣”的歌廳的門前,還沒站穩,早有一位小姐在那兒笑臉相迎。見他們到來,微微躬了下柔軟的腰身,伸出如白玉雕的纖手做了一個很得體的動作,口裏吐出一個甜甜的字來,請。

進了歌廳,有兩位服務小姐給端上兩杯飄著清香的茶放好後悄悄地退下。曹南滿臉溢著笑,同在門口迎候的那小姐說,我來介紹一下,這是我的朋友,《企業報》的大記者江真江主任。江主任,這位是我的朋友“蓬萊闊”歌舞廳的女老板雪兒。

江真和雪兒互相點點頭,禮節性地握了握手。盡管歌舞廳裏的燈光比較暗,但江真感覺到,剛才同他握手的這個年輕漂亮光彩照人的女子是個不同凡響的人物。

那天,他們玩到晚上十點,就在他們準備起身到餐廳去吃夜宵的時候,雪兒主動拿過話筒,為他們唱了一支歌:我愛你,中國。

哎,走吧。愣著幹什麼。曹南拍拍他的肩膀,說。

江真這才從那激蕩人心的旋律中走了出來。他有點不好意思地說,這幾天太累了。

晚上,他們沒有回家,就住在逍遙宮的客房裏。曹南跟他說,他有點事,要出去一會兒,讓他先歇著。

他知道曹南是找雪兒去了。不過,他沒有點破,隻是笑了笑說,你隨便。

他真的有點累了,就把被子和枕頭摞起來,身子靠在上麵,半躺半臥著看電視。他最喜歡看的是體育節目,尤其是足球比賽。今天,盡管有英國甲級隊的冠亞軍比賽,可他的思緒老是走神。他的眼前不時晃動著那個光彩照人的年輕女子的影子,耳邊也時不時響起那女子動人心弦的歌聲。他打開自己記憶的屏幕,調動自己的每一根思維神經,極力想從那裏捕捉到有關這個女子的一些蛛絲馬跡。

他終於想起了一件事。也是在三年前,他來北方建築公司采訪。那次,正好上麵幾個單位來這裏進行二級企業的驗收,在為他們舉行的文藝彙報演出會上,他聽到了這首歌。演唱這首歌的是一個身材頎長穿一領白色旗袍的女孩子,年紀超不過十八歲。聽人說,她是藝校的學生。那個女孩子嗓子好,唱得也好,而且唱得很投入。借著台上的燈光,人們可以看到她激動得熱淚盈眶。他當時也受到了感染,和場裏的為數不多的人熱烈地為這個陌生的女子拚命地鼓起了掌。說實在的,在當今流行歌曲充斥了整個中國的年代,有人敢唱而且能把這樣難度較大的歌曲唱得如此好就越發顯得難能可貴了。正因為如此,那個女子給他留下了非常深刻的印象。他不敢斷定今天的雪兒就是三年前在那次彙報會上唱《我愛你,中國》這首歌的女孩子。因為僅僅憑三年前聽過一次演唱就斷定她們是同一個人就顯得有點證據不足。但是,任他怎樣地努力,也無法把雪兒同那個女孩子分開。

江主任,江主任。他似乎聽到有人在喊他,搖他的身子。

他睜開朦朦朧朧的雙眼,看到曹南站在他的跟前。

幾點了?他問。

還早呢,才十二點,剛才是不是在做夢?我進來的時候,你的嘴裏含含混混地好像在念叨什麼人的名字。告訴我,是不是有了什麼想法?要有,告訴我。沒有咱哥兒們辦不了的事。

他相信曹南說的絕對是真話。他也不懷疑曹南所說的話。此刻,他是有一個想法,不過,這個想法可不是曹南所說的那些“想法”。他現在正在考慮該不該把自己的這個想法告訴曹南。

說吧,出來半個月了,是不是感到有點寂寞,需要有個人來陪陪?見江真不說話,曹南以為江真真的有了他所說的那樣的想法。

我想同雪兒談談。

什麼?江主任,你怎麼……曹南的臉色一下變得難看起來。

曹南,請你不要誤會,你我是朋友,我怎麼能奪你所愛呢?今天,聽到她唱歌,讓我想起一個人來。我不知道她們是不是一個人。我這個人天生好奇,凡是我感興趣的事,總要想方設法把它弄明白。

江主任,對不起。你不知道,雪兒對於我來說有多麼的重要。她是我生命的一部分,我愛她勝過愛我自己。沒她,我活著有什麼意思。可以說,她是我的命根子。剛才,我就是在她的房間。現在她已經睡了。有什麼事,明天再說行不行?明天上午可以嗎?十點以後。幹她們這一行的,一般情況都是上午休息。

江主任,你想跟雪兒打聽什麼。

曹南從洗澡間出來.身子披著睡衣,從香煙盒裏取出一支煙來,把帶過濾嘴的那邊在杯子裏蘸了蘸,點著,狠狠地抽了一口,問。

你是不是還有點不放心。江真盯著曹南的眼鏡反問道。

看你又想到哪兒去了。剛才我不過是開了個玩笑,你就當了真了。

我總覺得她有一個與眾不同的故事。

她是個苦命的女子。說到這兒,曹南歎了一口氣,看樣子,他的心情很沉重。

那天晚上,他們兩個幾乎沒有合一下眼。

從歌舞廳回到自己居住的房間後,正打算休息,聽到那熟悉的敲門聲,她知道是曹南來了。按照年齡,曹南差不多可以做她的父親。不過,對於曹南,她有一種特殊的任誰也無法替代的情感。

她永遠也忘不了那個皓月當空家家戶戶都在團圓的晚上。

那時,她已經從藝校畢業,分配到北方建築公司的綜合辦公室工作。她所以分配到這裏,而沒有分配到文藝團體,完全是出於另一種考慮。因為她的家在這裏,她去世不久的父親就是北方建築公司的一個老工人、老黨員、老勞模。父親臨走時拉著她的手說,雪兒,爹在咱們北方建築公司幹了一輩子,這裏從領導到工人對咱們都不錯,爹希望你能聽爹的話,回來上班。爹就你這麼一個女兒,爹走後撂下你媽孤孤單單連個做伴的人也沒有,你回來你媽也有個照應。爹一輩子沒啥本事,就知道死受,可領導們給了咱那麼多的榮譽。在咱們北方公司,爹好歹也是個名人。爹說這些,是希望你像爹一樣,在單位上好好幹,積極要求進步,爭取早日加入咱們黨的組織,不要給咱的組織臉上抹黑。雪兒,爹說的這些你聽到了嗎?她含著淚點了點頭。爹又說,你能不能做到?她回答說,能。她記得爹當時滿意地笑了。爹第二天就走了。爹走的時候什麼也沒留下,隻留下了滿牆的獎狀。

她那時很單純,以為隻要自己好好地工作,就能進步,就能加入黨的組織,就能實現爹的夙願。因此,不管是辦公室的主任副主任哪怕就是一個組長或者是年齡比她大的人,對於她來說,他們或者她們的話就是指示,她就盡心盡力地去辦。然而,慢慢地,她發現幹得越多,帶來的麻煩也就越多。那是發生在夏天的一件事。有一天,總經理把她叫到自己的辦公室裏。總經理辦公室的門窗都開著,她一進去,門不知咋的,砰的一下自動關上了,把她嚇了一大跳。她正要去開門,總經理擺了擺手說,別開了,別開了,兩邊的空氣一對流,門就會自動碰上,開了也是白開。她心裏說,還是人家領導隨和,說話笑眯眯的,還有學問,好像什麼道理也懂。總經理的年齡好像快五十歲了。但人家是大幹部,保養得好,細皮嫩肉,看上去比她爹的年齡還要小。她爹受了一輩子苦,是累死的。隻見總經理胖胖的手指微微地勾動了幾下,她知道總經理的意思。但總經理的動作讓她多少覺得有點不舒服。不過,這隻是瞬間的事,雪兒還是很聽話地走了過去。總經理說,雪兒,你剛來不久,對你現在的工作滿意不滿意?雪兒沒說話點了點頭。那就好,以後有什麼意見有什麼想法有什麼建議有什麼看法就向領導反映。領導嘛就是為人民服務,就是幫助群眾解決困難解決思想問題的,否則,上級派我們這些人來當領導有什麼用?幾句話把雪兒說得心裏熱乎乎的,更覺得爹臨死時說得沒錯。雪兒,今年多大了?雪兒在回答總經理的問話時想,總經理前幾天已經問過了怎麼沒幾天的工夫就又給忘了?總經理又問雪兒,你家住在哪兒住的是平房還是樓房住的樓房在幾層是陽麵家還是陰麵家夏天熱不熱冬天冷不冷?問得雪兒心裏有點煩。但她又想,總經理的工作內容可能就是這些婆婆媽媽雜七雜八的事兒。於是,就耐下心來,任憑總經理隨便提問,她是有問必答。總經理和她拉了半天家常,用胖胖的手輕輕地拍了拍雪兒柔嫩的肩膀,說,雪兒,你家住的地方是不是有一個藥店?雪兒說,是有個藥店,就在我家的前麵。總經理說,我有一點小事,想請你幫幫忙,不知你樂意不樂意?雪兒說,總經理你有什麼事需要我跑腿隻要我雪兒能辦到的我決不推辭。總經理說,也就是一點點小的如同針尖大的一點小事。你今天提前半個小時回去到你們家前麵的那個藥店裏給我買幾盒藥,明天來的時候順便捎來行嗎?雪兒說那還有什麼不行。總經理笑笑說,那就好。不過,買藥的時候要靈活點,最好不要讓其他人看見。藥的名稱我已經寫在紙上,這是藥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