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4章 借屍還魂(1 / 3)

借屍還魂

在工作的時候我會碰到形形色色的人,有高有矮,有男有女,各行各業。

我最不願意接待的當然是那些死時受到強烈刺激,變得精神恍惚、瘋瘋癲癲的人。

要想平複他們的心情,得花費比普通人多好幾倍的精力。如果哪天不幸攤上這麼一個安撫對象就要做好通宵加班的準備。

就像今天碰到的這個女人,她的死完全是由她自己造成的……

我從來沒有如此害怕過。

這是個月光黯淡的夜晚,豪爵摩托的照明燈光如兩條扭曲的蛇,歪歪扭扭地映射著荒野裏瘋狂滋長的雜草。隱藏在雜草裏麵的是一座座凸起的墳墓。這些墳墓有些年月了,很多連墓碑都殘缺不全,上麵連一張黃紙、一支蠟燭都沒有。顯然,這裏全是些孤魂野鬼的墳墓,已經很久沒有人來拜祭了。不遠的墓地深處,傳來一陣淒厲的野獸叫聲——那是饑餓的野狼找不到食物的哀號聲。

我雙手緊緊摟住丈夫陳明柯的腰,身體軟軟地靠在他背上,一顆心仿佛提了起來懸在空中,大氣都不敢出。我不明白陳明柯為什麼要到這種地方來,但我又不敢問。這裏的一切讓我感到恐懼,我隻想盡快地離開這裏。然而,摩托車卻發出一聲無奈的低吼,嘶啞著叫了幾聲,竟然熄火了。陳明柯試了好一會兒,還是無法點上火發動起來。無奈,我們隻好棄車步行。我緊緊抓住陳明柯的手,這時我才發現,兩人的手心全都是冷汗。

月光仍然是黯淡的,不過此時已經變成了詭異的血紅色,紅得妖豔,妖豔欲滴。我看得心悸,小時候就聽說過紅月的傳說,比如妖狐拜月、野鬼畫皮等等,都是一些匪夷所思的可怕故事。這時,不知從哪裏傳來一陣歌聲,年輕女人的歌聲,哀婉而淒冷,仿佛在述說一個古老的悲情故事。這歌聲如同一條呈現在我眼前的河流,明亮亮地耀人眼,看似美麗,其實卻暗潮洶湧,不時翻出些灰白色的破碎骸骨,讓人感覺到鬱悶沉重的死亡氣息。我雙腿發軟,再也走不動了,便坐在地上。淒涼的歌聲依然清晰地侵入我的耳中,就像可怕的魔鬼伸出蒼白的手指輕易地將我的心弦攝住,肆意地撥、拉、彈、打,讓我觸摸到那種深入靈魂深處的恐懼,我隻好用力抓緊陳明柯。

突然,我坐著的地麵卻開始裂開了,泥土裏麵似乎有什麼東西。我驚叫一聲,跳了起來。地麵上的泥土在鬆動、龜裂,一個物體從裏麵慢慢地拱了出來。我屏住呼吸,睜大眼睛望著眼前發生的一切。拱出來的是一具屍體。屍體的麵容已經看不清楚了,但一雙眼睛竟讓我不寒而栗,眼睛一直圓睜著,滲著血水。我驚叫一聲,一股涼氣從腳底衝了上來,彌漫全身,本能地躲向陳明柯的懷抱。

我再也支持不住了,張了張口想要大聲呼叫,卻什麼聲音也沒有發出來。我軟軟地倒了下去,俯在地麵時看到眼前出現了兩座新的墓碑:一座寫著陳明柯的名字,一座寫著我的名字,時間是2008年6月30日,正是今天!我被嚇得魂飛魄散,終於暈了過去。在我暈倒之前的最後意識裏,腦海裏想到的是那個古老而可怕的傳說——借屍還魂!

“啊——”我尖叫一聲,從噩夢中驚醒,身上的內衣全被冷汗浸濕了,黏黏的,身體仿佛被什麼包裹住了,壓抑得難受。

“怎麼了?”陳明柯被我的尖叫聲驚醒,伸手去摸電源開關。“啪”的一聲,燈亮了,我的眼睛乍然受到亮光的刺激眯了起來。

“沒什麼,我做了個噩夢。”

“都這麼大了,做夢還怕。”陳明柯搖了搖頭,翻了個身,又睡著了。

我把燈關上,一個人靜靜地坐在那裏,無窮盡的黑暗如潮水般湧了進來,迅速把我包裹在其中。此時的我沒有一點兒睡意。我還在咀嚼回味剛才的噩夢,夢裏的場景一幕幕慢慢閃回,格外清晰,仿佛身臨其境。

為什麼?為什麼做這麼奇怪的夢?我始終忘不了夢裏的墓碑,上麵有自己與陳明柯的名字。還有,陳明柯又怎麼會變成了腐爛的屍體?我想得頭痛,突然又發現自己很無聊,不過是個夢而已,夢裏的事又有什麼邏輯性可言?現在是淩晨三點十五分,正是一個人最需要睡眠的時間。我披了件衣服起床,準備去浴室洗澡。剛才那個夢,讓我全身都濕透了,衣服貼在身上,讓我透不過氣來。

我走進浴室,脫光了衣服,冰冷的水淋了下來,讓我打了個寒戰。然後我從明亮的鏡子中看到赤身裸體的自己,臉頰陷了下去,眼睛凸了出來,原本濃密黑亮的長發也變得稀疏淺黃了,乳房無力地低垂下去,腰身粗圓,原本引以為傲的肌膚也顯得粗糙起來。我默默地看著鏡中的自己,無法傾訴的悲傷湧上心頭。青春的旋律漸漸離自己遠去,還不曾真正的歡樂過就成為了一種記憶,自己現在竟然是如此模樣,一個粗俗衰老的小婦人。

淅淅瀝瀝的冷水就這樣不停地淋了下來,從我頭上流淌到腳跟。我的眼前一片迷蒙,不知為什麼,心裏直發酸,兩行溫熱的淚水混雜在冷水中滑落下來,滑入我的口中,有些鹹苦。

這時,外麵起風了,窗戶被狂風吹得來回直撞,發出劈裏啪啦的巨大聲響,把我從自我哀憐的情緒中喚醒。

我裸體走出去,窗戶外麵依然是無窮無盡的黑暗,偶爾有些光亮閃爍在其中,卻也顯得虛無縹緲。我歎了口氣,伸手去關窗戶,然而伸出去的手卻被什麼東西抓了一下,我尖叫了一聲,縮回手來,退回到房間的一角,驚恐地看著窗戶。什麼也沒發生,隻有我手上的爪痕是那麼清晰,不僅破了皮,還流了血。我感到傷口處似乎有什麼東西鑽了進去,癢癢的,讓我渾身不自在。

我跑回浴室,拚命地用毛巾擦洗。傷口處原本是一道極細微的血口,被我用冷水擦洗而裂開了,一縷縷殷紅的鮮血滲了出來,滴在整潔光滑的瓷磚上。也不知這樣擦洗了多久,我終於停止了這種瘋狂的舉動。因為憑著女人的直覺,我感到一直有人在背後偷窺我。我非常害怕,可害怕中還夾雜著幾絲興奮,日複一日的單調生活讓我覺得乏味而枯燥。我深吸了口氣,慢慢轉過身來,身後卻什麼也沒有!怎麼可能?我這種被人偷窺的直覺一向很靈的,在少女時代我就屢次驗證過。可是,這次居然不靈了?我再仔細觀察周圍,空蕩陰暗的客廳裏麵閃現兩點綠幽幽的光芒,一眨不眨地默默注視著我,幽幽的,仿佛在譏笑什麼,一如我夢中看到的死屍眼睛。

我情不自禁地後退了幾步,腳底發軟,身子碰到桌子,將桌子上的瓷碗震落打碎,發出清脆的破碎聲。那綠光被瓷碗破碎聲驚動,“喵”的一聲,從陰影中躍了出來,原來是一隻黑貓。

這隻黑貓是我以前收養的,和我一向親密無間,一看到我就會躍到我懷裏。然而兩個月前這隻貓突然失蹤了,估計是發春去了。現在不知為什麼又跑了回來,似乎離開久了,對主人有些生疏。剛才也許就是這隻黑貓躲在陰影中用那種詭異的眼神窺視著我,讓我以為有人偷窺。我在關窗戶時被抓的傷口想必就是它的傑作。我隨手拿起一本書,狠狠地扔向黑貓。黑貓受了驚,身子一晃,躲進了櫃底下。該死的貓!我在心中恨恨地罵了幾句,穿上衣服回到臥室。陳明柯還在熟睡中,發出均勻熟悉的鼾聲。

這一晚,我輾轉反側,卻怎麼也睡不著。迷迷糊糊中,我聽到陳明柯翻了個身,發出囈語,說出一個熟悉而陌生的女人名字——張雨凡。

張雨凡是誰?我覺得這個名字極為熟悉,可就是想不起來,這也是我感到熟悉而陌生的原因。我覺得難過極了,以前,我也有這種情況,遇到些明明認識的熟人,一時間就是想不起來名字,離別後才突然想起來。現在,這種健忘症出現的時候越來越多了,這讓我聯想到自己的衰老。

第二天我醒來的時候,陳明柯已經做好了早餐。

我笑了,我是個極易滿足的女人:“怎麼這麼好?”

陳明柯幫我盛了碗小米粥說道:“起得早,很久沒做過早餐了,你嚐嚐看,味道還好嗎?”

我笑嘻嘻地接了過來,嚐了嚐,鹽放多了,鹹了些。

“粥有點鹹。”我思慮再三,還是說了出來。

陳明柯低頭嚐了一口,說:“是嗎?不覺得啊。”這讓我不由怔了一下,陳明柯以前口味偏淡的,粥也好,菜也好,不喜歡放太多的鹽,而我偏偏喜歡偏濃的口味,為了這事,兩人做菜沒少鬧過別扭。現在,連我都覺得鹹了,他卻沒感覺到?難道,他的口味忽然變了?

陳明柯看著我發呆的樣子狐疑地問:“怎麼了,有什麼不對勁嗎?”

我也察覺到了自己的失態,轉移話題:“沒什麼。這粥真香。”

“好喝就多喝點啊,別浪費了。”

我注意到,此時的陳明柯是用左手拿筷子。他一直和普通人一樣習慣用右手的,現在他竟然用左手拿筷子,看他純熟的樣子,仿佛他是天生的左撇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