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今天不去證券公司?”
陳明柯是財經學院畢業的,這些年他一直在炒股,成了職業股民,每天要去證券公司。可惜這幾年股市慘不忍睹,這也讓陳明柯悶悶不樂。
“去啊,不急,時間還早。”
這時,那隻黑貓又跑了出來,東遊西逛,優哉遊哉地跳來躍去,甚至躍到桌子上來,張牙舞爪,似乎對桌上的那半碗鹹魚幹很感興趣。
“去……”陳明柯伸出拿著筷子的左手驅趕它。他一向不喜歡貓,可是我抱怨說自己一個人悶在家裏難受,所以讓我養了一隻。
貓原本是極聰明的動物,撒嬌耍潑是它們的強項。可是今天,這隻黑貓也不知怎麼搞的,看到陳明柯竟然像看到了仇人似的,對著陳明柯伸過來的手就是毫不客氣地一抓。這樣還沒完,它還發了狂似的躍了起來,撲向陳明柯的臉上,狠狠地抓他,把陳明柯臉上抓出幾道深深的口子,血淋淋的。
陳明柯大怒,一掌把黑貓擊打下來,尋了根棍子滿屋子追打這隻黑貓。屋子裏開始充斥著陳明柯狂怒的叫罵聲與黑貓痛苦的哀叫聲。我呆在那裏,剛才一瞬間發生的事情,委實過於突然,讓我一下子弄不明白。這隻黑貓,是我養熟了的,何以會這麼發狂去抓陳明柯?用我家鄉老人說的話,黑貓是辟邪的,難道,陳明柯是邪物?
我想起了昨天做的噩夢,還有那個可怕的成語——借屍還魂。
傳說中孤魂野鬼會借用別人的軀體而複生,我在港產電影中看到過不少這樣的故事。難道,陳明柯也是如此?我想到此處,情不自禁地打了個寒戰,手腳冰涼。我開始仔細觀察陳明柯。現在的陳明柯的確與以前的陳明柯有所不同,夢裏說出其他女人的名字,口感變重,右撇子變成左撇子,家裏養的黑貓對他宛如陌生人等等,一係列的事情都讓我都覺得現在的陳明柯不像以前我所熟悉的陳明柯。
過了一會兒,那隻黑貓不知鑽到哪裏去了,怒火衝天的陳明柯將脾氣發泄到我身上,怒罵著我:“叫你不要養貓,你看,把我害成這樣!”
我不敢爭辯,此時的陳明柯一臉殺氣,窮凶極惡的樣子,讓我噤若寒蟬。
陳明柯怒罵了幾句,扯了條毛巾捂住臉,然後換好衣服出去醫治。臨走時,他還轉過頭來,對我說:“總有一天,我會將那隻該死的貓煮了吃了。”陳明柯說這話時,一臉堅毅,眼中露出極為凶狠的光芒,看得我心裏直發慌。我相信,陳明柯說得出做得到。這時,我對那隻可憐的黑貓起了哀憐之心,真不知陳明柯會怎麼對付它呢。
陳明柯出門後,我百無聊賴,淡淡的孤寂湧上了心頭。我的房子離其他的住宅有一段距離,是一座陳舊的平房,獨門小院。這時,那隻可憐的黑貓不知從哪裏鑽了出來,渾身是傷,有些地方貓毛都脫落了,“喵喵”叫著蹭著我。我伸出手來,黑貓大約記起了我是它的主人,乖乖地躍到我的懷中。
不知什麼時候起,外麵開始下起了雨,霏霏細雨給窗外的景色點上朦朧的色彩,我的心裏也開始憂鬱起來。
我想起了陳明柯昨天夢囈時說出的女人名字——張雨凡。直到現在,我也沒想起來張雨凡是誰,這讓我感到頭痛。我開始翻箱倒櫃地尋找有關張雨凡的事物。陳明柯既然說出這個女人的名字,就一定有與她交往的蛛絲馬跡。大約找了兩個小時,我幾乎將家中的所有事物都過濾了一遍,還是沒發現什麼,這讓我有點懊惱。難道,張雨凡隻是陳明柯無意中隨意說出的名字?可是,自己為什麼會有那種特別熟悉的感覺?
那隻黑貓開始隻是尾隨著我,看我翻箱倒櫃,後來也起了玩興,蹦蹦跳跳去玩那些古舊的書籍。我心灰意懶正要放棄時,黑貓啃著本破舊的《紅樓夢》拽來拽去,從裏麵掉出一張發黃的舊照片。我拾了起來,這張照片明顯是很久以前照的,背景是一片淺藍色的海灘,陳明柯那時還很年輕,穿著泳褲,露出結實的古銅色肌肉,大笑著擁著一名躍入他懷中的年輕泳裝女子。由於那女子背對著照片,而且照片上麵有些殘留的油跡,已經看不出她的模樣來。但從她的動作與身體依然可以感覺到她是那樣的青春與自信,這讓我心中充滿了嫉妒。照片的背後,是陳明柯的親筆字,雖然有些模糊,但依稀還能分辨,上麵寫著“與張雨凡攝於1999年7月”幾個字。
我想了半天也沒想起來那時自己在做什麼,歲月無情,我現在雖然才隻有三十多歲,卻感覺已經耗盡了一生的生命能源,隻殘留些微弱的氣息苟延殘喘。我扔下黑貓,獨自走了出去散心。自從做了那個借屍還魂的噩夢後,我總覺得有一塊重重的石塊壓在心上,沉重無比。在這個城市,我沒什麼朋友,也沒什麼親人,我隻能一個人獨自去散心。我沒有帶傘,淅淅瀝瀝的細雨就這樣輕輕地飄在我臉上。我對著陰霾的天空深深地呼吸幾次,想要將心中深藏多年的憂鬱一起呼出。
我在一片住宅小區裏停了下來,裏麵的野草在細雨下生機勃勃,伸出細嫩的綠葉盡情地感受著微風細雨。一些不知名的野花也顫巍巍地在雨中悄然綻放,紅綠相間,自得其樂。什麼時候,我能像這些野花野草一樣簡單並且快樂?我歎了口氣,感懷傷時,竟然看得癡了,直到臨近中午時才回去。
等我回到家時,陳明柯已經回來了,而且還做好了中飯。陳明柯的心情似乎好得很,嘴裏還哼著小曲。他臉上被黑貓抓傷的地方塗了些龍膽紫,黑一塊、紫一塊,深淺不一。
我不敢再觸怒他,賠著笑臉盛飯吃菜。萊也就是那些,兩碗素菜,一碗鹵萊,一碗肉湯。肉湯煮得不錯,喝起來特別香。
“這湯好喝吧!”陳明柯笑了起來,臉上被貓抓過塗了龍膽紫的地方也一起顫動起來。
“不錯,很香啊,你怎麼煮的?”我使勁喝了幾口。
“還不是和平時一樣,先用武火煮,然後用文火燜。”陳明柯得意地笑了笑。
吃過飯後,我自覺地收拾碗筷,等我走到廚房時,突然看到一件事物,不由得尖叫起來——我看到了黑貓的屍體!
黑貓的貓頭已經被砸爛了,可以清晰地看見裏麵深紅的血肉與慘白的骨架。黑貓的眼睛也被挖掉了,眼眶裏空洞洞的,充滿了殷紅的血口。黑色的貓皮上麵血淋淋的,布滿了烏黑的血塊,我似乎能聽到黑貓被陳明柯剝皮時的痛苦哀叫聲。在我的腳下,踩著兩隻貓眼,一隻已經被踩爛了,另一隻雖然比較完整,但那隻貓眼的眼瞳也因痛苦而變形了,收縮成了一根針,裏麵卻仿佛凝聚了無窮無盡的仇恨,惡毒地盯著我。
我的嘴裏發苦,低下頭,“哇”的一聲,將剛才吃的全都吐了出來。這隻黑貓,是我自小養大的,有時候我甚至把它當成我的孩子一樣,可現在竟然給我吃了進去!
“怎麼了?”我聽到陳明柯不滿的責問聲。
我沒辦法向陳明柯解釋,我覺得眼前這個陳明柯越來越絕情了,他又怎麼能理解我的心情?一隻自小養大的動物,當然有感情了,怎麼可以用來吃呢?我把胃中的所有東西都吐掉了,吐了好久才恢複過來。我抬頭望著聞聲趕來的陳明柯,想要厲言責罵他,卻又不敢,隻能狠狠地瞪了他幾眼,默默地把自己吐出的穢物與黑貓殘屍處理幹淨。後來,我把黑貓殘屍葬在院子裏的梔子花下麵。在埋葬黑貓時,我想起了《紅樓夢》裏的林黛玉葬花的情節,精神便恍惚起來,隱隱約約覺得我埋葬的不是那隻黑貓,而是自己的屍體。
半夜,我又做了那個噩夢,無人的墳墓、野狼的哀號、奇怪女人的歌聲、妖豔的紅月,還有借屍還魂的鬼魂。
我再次被噩夢驚醒,這次醒來時陳明柯卻不在身邊。我心疑,就著朦朧的月光從臥室裏看過去。我發現陳明柯站在客廳裏,拉亮了所有的燈,客廳裏燈火輝煌。於是,我躡手躡腳地起床,透過拉開的門縫窺視著陳明柯。陳明柯坐在客廳裏的梳妝台前,對著鏡子梳頭,而且還唱起了歌。
這歌聲怎麼這麼熟悉?我差點叫了起來,這歌聲和我噩夢裏奇怪女子的歌聲一模一樣,有著古怪而多變的腔調、淒婉而悲傷的情緒,綺麗而恐怖的死亡氣息。我屏住呼吸,強抑住激動的心情,繼續窺視陳明柯。
陳明柯從我的化妝台中尋出一支口紅,往嘴唇上略塗了點,對著鏡子露出冷酷的笑意。然後,他取來一條毛巾擦去臉上的龍膽紫藥水,找出粉底往臉上撲了些。最後用鑷子來拔掉邊角的眉毛。
我躲在臥室裏看得驚心動魄,我的老公,一個男人,半夜三更起來偷用我的化妝品對著鏡子梳頭化妝。如果是別人看到,會怎麼想呢?肯定會聯想到人妖或者心理變態的人。可陳明柯是我丈夫啊。陳明柯化完妝,唱著歌,意味深長地看了一眼臥室,然後推開門,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