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馮哥,有個情況想給你反映反映。”汪學成試探著眨巴幾下眼珠,壓低聲音神秘地說。
“好啊!你說。”馮宏慶掀開筆記本,準備記錄。
“河西堡糖酒公司有個叫翟廣的,你知道不?我聽人說他至少偷了十來輛摩托……”汪學成吸溜著鼻涕。
馮宏慶對他提供的情況相信也不完全相信,他對汪學成有一定的了解。魔高一尺,道高一丈,幹刑警這行得多長幾個心眼兒。他作完記錄後扔給他一支煙:“你說的都是真的?”“我也不知道真假,聽別人說的唄!”汪學成抽一口煙,一副很實誠的樣子。
“夠他媽賊了。”馮宏慶一邊心裏罵著一邊很親熱地說:“以後有啥情況多給我們反映。”說著讓汪學成記了自己的傳呼機號:“有啥事,可以給我打傳呼。”
汪學成點頭哈腰像雞吃米,從馮宏慶的神態和話語裏,他沒有發現公安對他有任何的懷疑。
從馮宏慶處出來後,汪學成長長地歎了一口氣。此時此刻,他後背上已冒出了一層汗。
他走到了馬路上,路燈映出了他瘦長的影子。他腳踩著自己忽長忽短的身影,反複回憶琢磨著和馮宏慶的對話,心裏像吃了顆定心丸。但一回到家,他心裏就像十五個吊桶打水,七上八下起來了。三個多月來,他一直如坐針氈,連做夢都夢見自己被押上刑場。那血淋淋的一幕時常浮現在他的腦海裏,任憑怎麼也抹不去。
三、武當山的把兄弟
二月,南國已是溫暖如春、油菜花飄香的日子。可位於西北的北方大戈壁卻正是“千裏冰封,萬裏雪飄”的季節。河西市的轄區永昌縣,雖與市區相隔50餘公裏,但山上的常年溫度要比山下低四度。這裏,水草豐茂,牛羊肥美,是河西走廊、古絲綢之路的必經地。1936年紅四方麵軍西征,永昌戰役,我軍與馬匪展開激戰,悲壯慘烈,至今校場山坡還長眠著幾千紅軍將士的英靈。
六十年後的今天,緊靠縣城的北武當山的羊腸小道上晃動著三個惡魔的身影,如果犧牲的將士們地下有靈,他們會跳起來大罵這類不肖子孫,甚至會把他們撕成碎片。
武當山,山勢險峻,怪石嶙峋,山上是這一帶較有名氣的佛家勝地。每日裏善男信女不斷,香火繚繞。這三個專門從河西乘班車來的人,走在陡峭的山路上。走了一陣,他們就累得氣喘籲籲,一個個踉踉蹌蹌的,如果有風,一定會把他們吹下山去的。
陣陣山風吹起沙粒,吹得他們睜不開眼,寒風鑽進他們的脖領,凍得他們臉色發青,嘴唇發紫。
“大哥,我看還是不上了吧。”小個子翟廣望望仍不見盡頭的山頂擰了一把鼻涕。
結實健壯的江續畏難地皺皺眉。
“啥?熊了?”好像永遠站不直的瘦高個汪學成翻起了白眼珠。
“沒……沒……”翟廣結巴著嘴。
“咱們大老遠的是來玩的嗎?當年三國的劉、關、張桃園三結義,今天我們是汪、江、翟結義武當山。”汪學成擺出老大哥的架勢借古喻今充大瓣蒜。
他這一說,江續、翟廣還真來了勁兒,撅起尻子忽吃忽吃拚命往上爬。
中午十一點來鍾,他們終於爬上了山頂,三人一屁股坐在山坡上,腿發軟、心發慌,冒汗的後背,山風一吹,透心涼,凍得上下牙直打架……
山上,幾間古香古色的殿堂神秘而清幽。三人走進殿內,向前麵的紙箱裏扔了幾塊錢,燃一炷香,燒一堆紙,學著電影、電視上俠膽義士的樣子,三拜九叩,結拜把兄弟。他們口中念念有詞:“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聲音渾濁,參差不齊,令人啼笑皆非。
不知為啥,出門時,三人同時想到了“苦海無邊,回頭是岸”的佛語,渾身不禁一顫,大眼瞪小眼一時無話。
汪學成三人武當山拜把兄弟,按年齡依次排列,汪學成老大,翟廣老二,江續老三。三位把兄弟,三個惡魔,武當山一行,成為他們走向地獄之門的開端。
一次偶然的機會,汪學成在酒場上認識了在某廠工作的工人翟廣。二十五歲的翟廣從小被抱養,養父把他當親兒子待。他從小嬌生慣養,鬥雞走狗,很不爭氣。因為“走南闖北”的原因,這個從永昌偏僻農村出來的娃子見的世麵越來越多,常常被花花綠綠的世界撩撥得心裏發癢。後來,他在金川結識了一幫狐朋狗友,染上了毒癮,每月工資不能滿足,不免幹些偷偷摸摸的事。於是,他經常往來於永昌金川,在金川,他有三處落腳點。
在一次酒桌上,他認識了汪學成,兩人話語滔滔,相見恨晚。
後來,汪學成把翟廣介紹給某公司工人江續。二十四歲的江續曾因盜竊罪被判刑六個月。三人臭味相投,一來二去視為知己。
武當山結拜把兄弟的當天,三人回到金川開席把酒以示慶賀。
汪學成端起酒杯唾沫星亂飛:“共同的事業、共同的命運把我們共同拴在一條褲腰帶上了,來,幹杯!”
“當!”三位把兄弟碰杯,喝酒。
“這年頭,沒錢不行啊!”汪學成感慨著搖頭歎氣。
“有錢能使鬼上樹,一分錢難倒英雄好漢。”一提到錢,翟廣心裏就發癢。
“上那個破班,掙不了幾個錢,沒勁!”江續滿肚子牢騷怨氣。
“咱們得想法子搞點錢,要幹就幹大的,小打小鬧,滴水不解渴。”汪學成沉吟著撚著下巴上幾根稀稀落落的黃胡子。
屋裏一片沉默。
“咱們弟兄要鬧錢就鬧點大的,不知老二老三有沒有膽量?”汪學成故意賣關子。
“啥?誰怕誰不是人。”翟廣胸脯拍得啪啪響。
“大哥,你說咋個弄法?”江續支棱起耳朵伸長了脖子。
昏暗的燈光下,三個頭湊在一起時,時而竊竊私語,時而吃吃大笑。
河西市占地麵積9593平方公裏,人口四十四萬,地處河西走廊東部,祁連山脈北麓,阿拉善台地南緣。北、東與民勤縣相連,東南與河西地區市相靠,南與肅南裕固族自治縣相接,西南與青海省門源回族自治縣搭界,西與民樂、山丹縣接壤,西北與內蒙古自治區阿拉善右旗毗鄰。全境東西長144.7公裏,南北寬134.6公裏,境內有茫茫大戈壁和上千萬畝草原,北靠巴丹吉林大沙漠,地廣人稀。有這樣一個地理環境,作案後易於逃匿藏身,任憑你公安有千裏眼順風耳也無濟於事。
三人分析著鎳都河西的地理位置,樂了,樂得搖頭晃腦拍大腿。
汪學成枕頭下取出一把烏黑發亮的手槍遞給江續,這是他費盡心思花錢請人製造的,能打半自動步槍子彈。
江續激動得用手掂掂,退掉子彈,拉了幾下槍栓連連說好。
窗外,月亮悄悄躲進雲層。窗內,酒氣熏天,三個人得意忘形,蠢蠢欲動。
四、喪盡天良
2月14日,河西天高雲淡,氣溫有所回升。馬路上進城的農民川流不息,他們紛紛湧進城來或買或賣,臉上流露出無限的興奮。老頭老太太們從各自的樓房上走下來散步,活動腿腳,或擠在人群裏為他們的子孫挑選衣帽,新春佳節就要到了,人們心裏充滿著希望。
冬日的陽光灑滿鎳城,陽光下,三位不速之客騎著禿尾巴自行車在人流中東張西望。
東區汽車站停車場,人如潮水,車輛雲集,回家探親的人們匆匆擠上開往四麵八方的班車,各式各樣的出租車不停地打著喇叭在招攬顧客。
汪學成、江續、翟廣把自行車停到一邊,蹲在樹溝裏,六隻眼不停地往出租車上瞄。
“那輛車怎麼樣?”翟廣指著一輛嶄新的昌河牌出租車。
“不行,不行。”汪學成連連擺手。
“那一輛!”江續指一輛半新不舊的桑塔納。
汪學成又連連搖頭。
“這一輛!”江續顯得有點急躁,又悄悄指著輛“長建”。
“真沒眼光,要搞就搞輛值錢的。”汪學成站起身。
三人來到鎳都大廈停車場,又轉到大市場,然後在金川公司一招停車場附近停下。好半天沒有選中目標,汪學成悄聲罵娘。
驀地,從蘭河路駛來一輛嶄新的桑塔納車,在一招門口停下。
三人一陣興奮,正欲上前,眨眼功夫被一個老板模樣的人雇走。
得意的獵物失掉了,三人罵罵咧咧掃興而回。
這一天,他們沒有動手。
夜裏,一場西北風,第二天河西氣溫驟然下降,陰沉沉的天小刀子風。天剛放亮,王下三就早早起了床,第一件事就是來到院裏摸摸他那心愛的買了不到十天的桑塔納車,藍寶石般的車身,光亮照人,藍瑩瑩的繚人眼睛。
幾天來,王下三駕駛著它在市區如魚得水,他待人真誠,態度和藹,租價合理,一天下來,淨掙百把二百元,王下三高興得跳蹦子。
家裏人給他打了幾個荷包蛋,他熱熱地吃了,興衝衝地啟動了出門、上車,打著了發動機馬達。
“早點回來。”老奶奶順著窗戶囑咐。
“開車慢一點。”父親反複叮嚀。
“你們放心吧,沒事!”王下三寬慰著老人。
王老大把兒子送出門口,一直望著車子拐了彎,才臉上滿意地掛著微笑回屋了。
太陽被雲遮住了,市區一片霧蒙蒙的。王下三把車停在冶煉廠附近金川公司一招門口。冶煉廠機器的轟鳴,像一首永遠唱不完的歌。新的生活,新的開端,充滿無限的希望。他能掙錢了,二十二歲的他,覺得一切都是那麼美好,這個世界上的人都非常的的真誠和善良。
“小師傅,走永昌多少錢?”汪學成和藹的聲音。
王下三正專心擦擋風玻璃上的哈氣,被眼前一高一矮的人嚇了一跳。
高的是汪學成,瘦長臉皮多肉少,黃不拉幾,兩隻眼珠咕碌碌轉。矮個的是翟廣,瘦小身材,“八”字眉,臉上黑不溜秋。
王下三一見這倆人的長相,心裏就犯嘀咕。
汪學成“啪”地甩到駕駛室兩張票子:“先給二百塊,要錢回來再給你二百,怎麼樣?小師傅!”
“老板欠我們幾萬塊錢,說定今天給,我倆去趟河西堡。”翟廣說話有點結巴。
還沒等王下三搭話,他們已拉開了車門。
這一幕,被站在不遠處等候獵物上鉤的江續看在眼裏。
汪學成給他遞一個暗號。江續迅速搭乘了去河西堡的車。
桑塔納車在寬廣平坦的金河公路上行駛。王下三心情格外好,客人態度和藹,說出租車司機如何辛苦,如何偉大,是最受人尊敬的職業,是人們達到目的地的天使。奉承話兒使王下三有點兒飄飄然。王下三心說,果然是人不可貌相呀,這兩個人其實很不錯嘛。
車子越過山灣收費站,拐過幾道山梁,進入了河西堡鎮,一小夥在馬路邊左顧右盼。
江續招手攔車。事前,他們作了周密策劃。
“咱們三人去租車,人多,司機會起疑心的,再說,現在的司機刁得很,不是熟人不跟著出遠門。”汪學成花花腸子多。
“那咋辦?”江續和翟廣嘴巴大張。
“我和翟廣去租車,江續你在一邊看著我們租上車後,就趕緊搭車到河西堡化工廠門口等我們……”
“行!”江續懷裏揣上了汪學成給他的手槍。
“還是大哥辦法多!”翟廣趕緊溜汪學成的馬屁。
這當兒,江續已經上了車。裝作債權人之一的江續給汪、翟遞個眼色憤憤罵道:“媽的,老板去了水源,他家裏人說他在那裏等我們。”
“那……那我們還去不去水源?”翟廣故意問道。
“算了,大哥!幹脆我們回金川吧。”江續裝作不耐煩的樣子。
“那……,我們還是去水源吧!”汪學成假裝沉吟。
“去,錢肯定能拿回來。”翟廣裝扮得很像。
“那就跑一趟,師傅!請你再辛苦些,拉我們去水源吧!”汪學成晃動著腦殼。
“回來後,我們多給你些錢。”三人花言巧語。年輕、純潔、善良的王下三正一步一步走向他們的圈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