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一二年
第一章
百越有金甌山者,濱海之南,巍然矗立。每值天朗無雲,山麓蔥翠間,紅瓦鱗鱗,隱約可辨,蓋海雲古刹在焉。相傳宋亡之際,陸秀夫既抱幼帝殉國崖山,有遺老遁跡於斯,祝發為僧,晝夜向天呼號,冀招大行皇帝之靈。故至今日,遙望山嶺,雲氣蔥鬱;或時聞潮水悲嘶,尤使人欷歔憑吊,不堪回首。今吾述刹中寶網金幢,俱為古物。池流清淨,鬆柏蔚然。住僧數十,威儀齊肅,器缽無聲。歲歲經冬傳戒,顧入山求戒者寥寥,以是山羊腸峻險,登之殊艱故也。
一日淩晨,鍾聲徐發,餘倚刹角危樓,看天際沙鷗明滅。是時已入冬令,海風逼人於千裏之外。讀吾書者識之,此日為餘三戒俱足之日。計餘居此,忽忽三旬,今日可下山麵吾師;後此掃葉焚香,送我流年,亦複何憾!如是思維,不覺墮淚,歎曰:“人皆謂我無母,我豈真無母耶?否否。餘自養父見背,雖㷀㷀一身;然常於風動樹梢,零雨連綿,百靜之中,隱約微聞慈母喚我之聲。顧聲從何來,餘心且不自明,恒結凝想耳。”繼又歎曰:“吾母生我,故弗使我一見?亦知兒身世飄零,至於斯極耶?”
此時晴波曠邈,光景奇麗。餘遂披袈裟,隨同戒者三十六人,雙手捧香魚貫而行。升大殿已,鵠立左右。四山長老雲集。《香讚》既闋,萬籟無聲。少選有尊證闍梨,以悲緊之音唱曰:“求戒行人,向天三拜,以報父母養育之恩。”
餘斯時淚如綆縻,莫能仰視,同戒者亦哽咽不能止。既而禮畢,諸長老一一來相勸勉曰:“善哉大德,慧根深厚,願力莊嚴。此去謹侍親師,異日靈山會上,拈花相笑。”
餘聆其音,慈悲哀湣,遂頂禮受牒,收淚拜辭諸長老,徐徐下山。夾道枯柯,已無宿業;悲涼境地,唯見樵夫出沒,然彼焉知方外之人,亦有難言之恫。此章為吾書發凡,均紀實也。
第二章
餘既辭海雲寺,即駐荒村靜室,經行侍師而外,日以淚珠拭麵耳。吾師視餘年幼,固已憐之;顧吾師雖慈藹,不足以殺吾悲。讀者試思,餘殆極人世之至戚者矣。
一日,餘以師命下鄉化米,量之可十餘斤,負之行,思覓投宿之所;忽有強者自遠而來,將餘米囊奪去,餘付之一歎。爾時天已薄暮,彳亍獨行,至海邊,已不辨道路。徘徊久之,就沙灘小憩,而駭浪遽起,四顧昏黑。餘躊躇間,遙見海麵火光如豆,知有漁舟經此,遂疾聲呼曰:“請漁翁來,餘欲渡耳。”
已而火光漸大,知舟已迎麵至,餘心殊慰。未幾,舟果傍岸,漁人詢餘何往。曰:“餘為波羅村寺僧,今失道至此,幸翁助我。”
漁人搖手曰:“烏,是何言!餘舟將以捕魚易利,安能載爾貧僧?”
言畢,登舟駛去。餘莫審所適,悵然涕下。忽耳畔微聞犬吠聲;餘念是間,殆有村落,遂循草徑行。漸前,有古廟,就之,中懸漁燈,餘入蜷臥石上。俄聞戶外足音,餘整衣起,瞥見一童子匆匆入。餘曰:“小子何之?”
童子手持竹籠數事示餘曰:“吾操業至勞。夜已深矣,吾猶匿頹垣敗壁,或幽岩密菁間,類偷兒行徑者,蓋為此卿卿者耳。不亦大可哀耶?”
餘曰:“少年英俊,胡為業此屑小事?”
童子太息曰:“吾家固有花圃,吾日間挑花以售富人;富人倍吝,故所入滋微,不足以養吾慈母。慈母老矣,試思吾為人子,安可勿盡心以娛其晚景?此吾所以不避艱辛,而兼業此。雖然,吾母尚不之知,否則亦必尼吾如是。吾前日見廟側有蟋蟀跨蜈蚣者,候此已兩夜,尚未得也。天乎,使此微蟲早落吾手,待鄰村墟期,必得善價;當為慈母市羊裘一領,使老母雖於冬深之日,猶在春溫。小子之心,如是慰矣。吾豈荒倫市儈,盡日孳孳愛錢而不愛命者耶?”
餘聆小子言,不禁有所感觸,泣然淚下。童子相餘頂,從容曰:“敢問師奚為露宿於是?”
餘視童貌甚莊肅,一一告以所遇。童子慨然曰:“師苦矣。寒舍尚有空闥,去此不遠,請從我歸;否則村人固凶恣,誣師為賊,且不堪也。”
餘感此童誠實,諾之,遂行。俄入村,至一宅。童子辟扉,複自闔之,遵餘曲折度回廊;苑內百花,暗香沁鼻。既忽微聞老人語曰:“潮兒今日歸何晚?”
餘諦聽之。奇哉,奇哉,此人聲音也。及至聽事,則赫然餘乳媼在焉。
第三章
餘禮乳媼既畢,悲喜交並。媼一一究吾行止,乃命餘坐,諦視餘麵,即以手拊額,沉思久之,淒然曰:“傷哉,三郎也!設吾今日猶在彼家,即爾胡至淪入空界。計吾依夫人之側,不過三年;為時雖短,然夫人以慈愛為懷,視我良厚。一別夫人,悠悠十數載,乃至於今,吾每飯猶能不忘夫人愛顧之心。先是夫人行後,彼家人雖遇我惡薄,吾但順受之,蓋吾感夫人恩德,良不忍離三郎而去。迨爾父執去世之時,吾中心戚戚;方謂三郎孤寒無依,欲馳書白夫人,使爾東歸,離彼獦獠。詎料彼婦偵知,逢其蘊怒,即以藤鞭我;斯時吾亦不欲與之言人道矣!縱情撻已,即擯我歸。”
媼言至此,聲淚俱下。斯時餘方寸悲慘已極,顧亦不知所以慰吾乳媼,惟淚湧如泉,相對無語。餘忽心念乳媼以四十許人,觸此憤慟,寧人所堪,遂強顏慰之曰:“媼毋傷。媼育我今已成立,此恩此德,感戴何可言宣?餘雖心冷空門,今茲幸逢吾媼,藉通吾骨肉消息;否即碧落黃泉,無相見之日!以此思之,不亦彼蒼尚有靈耶?餘在幼齡,恒知吾母尚存,第百思莫審居何許,且為誰氏;今吾媼所稱夫人者,得非餘生身阿母?奚為任我孑孑一身,飄搖危苦,都弗之問?媼試語我,以吾身世究如何者。”
媼既收淚,麵餘言曰:“三郎居,吾語爾吾為村人女,世居於斯,牧畜為業。既嫁,隨吾夫子,日出而作,日入而息,其樂無極,寧識人間有是非憂患。村家夫歸,如水流年,吾三十,而吾夫子不幸短命死矣!僅遺稚子,即潮兒也。是後家計日困,平生親友,鹹視吾母子為路人。斯時吾始悟世變,愴然於中,四顧茫茫,其誰訴耶?
“一日,拾穗村邊,忽有古裝夫人,珊珊來至吾前,謂曰,‘子似重有憂者?’因詳叩吾況,吾一一答之,遂蒙夫人憐而招我,為三郎乳媼。古裝夫人者,誠三郎生母,蓋夫人為日本產,衣製悉從吾國古代;此吾見夫人後,始習聞之。”
“‘三郎’即夫人命爾名也。嚐聞之夫人,爾呱呱墮地,無幾月,即生父見背。爾生父宗郎,舊為江戶名族,生平肝膽照人,為裏黨所推。後此夫人綜覽季世,漸入澆漓,思攜爾托根上國;故掣爾身於父執為義子,使爾離絕島民根性,冀爾長進為人中龍也。明知茲事有幹國律,然慈母愛子之心,無所不至,乃親自抱爾潛行來遊吾國,僑居三年。忽一日,夫人詔我曰:‘我東歸矣,爾其珍重!’複手指三郎淒聲含淚曰,‘是兒生也不辰,媼其善視之,吾必不忘爾賜。’語已,手書地址付餘,囑勿遺失,故吾今尚珍藏舊簏之中。”
“當是時,吾感泣不置。夫人且錫我百金,顧今日此金雖盡,而吾感激之私,無能盡也。尤憶夫人束裝之先一夕,一一為貯小影於爾果罐之中,衣篋之內;冀爾稍長,不忘見阿母容儀,用意至為淒惻。誰知夫人行後,彼家人悉檢毀之。嗣後夫人嚐三致書於餘,並寄我以金,均由彼婦收沒。又以吾詳知夫人身世,且深愛三郎,怒我固作是態,以形其寡德。怨毒之因,由斯而發。甚矣哉,人與猛獸,直一線之分耳!吾既見擯之後,彼既詭言夫人已葬魚腹,故親友鄰舍,鹹目爾為無母之兒,弗之聞問。跡彼肺肝,蓋防爾長大,思歸依阿娘耳。嗟乎,既取人子,複暴遇之,吾百思不解彼婦前生,是何毒物?蒼天蒼天,吾豈怨毒他人者哉?今為是言者,所以征悍婦耳。爾父執為人誠實,恒念爾生父於彼有恩,視爾猶如己出。誰料爾父執辭世不旋踵,而彼婦初心頓變耶?至爾無知小子,受待之苛,莫可倫比。顧爾今亭亭玉立,別來無恙;吾亦老矣,不應對爾絮絮出之,以存忠厚。雖然,今丁未造,我在在行吾忠厚,人則在在居心陷我。此理互相消長。世態如斯,可勝浩歎!”吾媼言己,垂頭太息。
少須,媼尚欲有言;斯時餘滿胸愁緒,波譎雲詭。顧既審吾生母消息,不願多詢往事,更無暇自悲身世,遂從容啟媼曰:“今夜深矣,媼且安寢。餘行將孑身以尋阿母,望吾媼千萬勿過傷悲。天下事正複誰料,媼視我與潮兒,豈沒世而名不稱者耶?”
既而媼忽仰首,且撫餘肩曰:“傷哉,不圖三郎羸瘠至於斯極!爾今須就寢,後此且住吾家,徐圖東歸,尋覓爾母。吾時時猶夢古裝夫人,旁皇於東海之濱,盼三郎歸也。三郎,爾尚有阿姊義妹,嬌隨娘側,爾亦將聞阿娘喚爾之聲。老身已矣,行將就木,弗克再會夫人;但願蒼蒼者,必有以加庇夫人耳。”
翌晨,陽光燦爛,餘思往事,曆曆猶在心頭。讀者試思,餘昨宵烏能成寐?斯時鬱伊無極,即起披衣出廬四囑,柳瘦於骨,山容蕭然矣。繼今以後,餘居乳媼家,日與潮兒弄艇投竿於荒江煙雨之中,或騎牛村外;幽恨萬千,不自知其消散於晚風長笛間也。
第四章
一日薄暮,荒村風雪,蕭蕭徹骨。餘與潮兒方自後山負薪以歸,甫入門,見吾乳媼背罏兀坐;手縫舊衲,聞吾等聲氣,即仰首視餘曰:“勞哉,小子,吾見爾滋慰。爾兩人且歇,待我燃燭出鮮魚熱飯,偕爾晚膳。吾家去湖不遠,魚甚鮮美,價亦不昂;村居勝城市多矣。”
餘與潮兒即將蓑笠除下,與媼共飯,為況樂甚。少選,飯罷,媼麵餘言曰:“吾今日見三郎荷薪,心殊未忍。以爾孱軀,今後勿複如是。此粗重工夫,潮兒可為吾助。今吾為爾計,爾須靜聽吾言。吾家花圃,在三春佳日,群芳甚盛。今已冬深,明歲春歸時,爾朝攜花出售,日中即為我稍理亭苑可耳。花資雖薄,然吾能為爾積聚;迄二三年後,定能敷爾東歸之費,舍此計無所出。三郎,爾意雲何?”
餘曰:“善,均如媼言。”
媼續曰:“三郎,爾先在江戶固為公子,出必肥馬輕裘;今茲暫作花傭,亦殊異事。雖然,爾異日東歸,仍為千金之子,誰複呼爾為鬻花郎耶?”
餘聽至此,注視吾媼慈顏,一笑如春溫焉。
幾月不居,春序忽至。餘自是遵吾乳媼之命,每日淩晨作牧奴裝,攜花出售,每晨隻經三四村落。餘左手攜花筐,右手持竹竿,頂戴漁父之笠,蓋防人知我為比丘也。躑蠋道中,狀殊羞澀;見買花者,女子為最多,次則村嫗耳。計餘每日得錢可二三百,如是者彌月矣。
一日,餘方獨行前村,天忽陰晦,小雨溟蒙,沾餘衣袂。此日為清明前二日,家家部署掃墓之事,故沿道無人,但有雨聲清瀝愁人而已。餘紆道徐行,至一屋角,細柳之下,枯立小憩;忽睹前垣碧紗窗內,有女郎新裝臨眺,容華絕代,而玉顏帶肅,湧現殷憂之兆。迨餘旁睇,瞬然已杳。俄而雨止,天朗氣清,新綠照眼。餘方欲行,前屋側扉已啟,又見一女子匆遽出而禮餘,囁嚅言曰:“恕奴失禮。請問若從何方至此,為誰氏子?以若年華,奚至業是?若豈不識韶光一逝,悔無及耶?請詳答我。”
餘聆其言,心念彼女慧甚,無村豎態;但奚為盤問,一若算命先生也者?殆故探吾行止,抑有他因耶?餘惟僵立,心殊弗釋,亦莫審所以為對。
良久,彼女複曰:“吾之所以唐突者,乃受吾家女公子命,屬必如是探問。吾女公子情性幽靜無倫,未嚐共生人言語,顧今如此者,蓋聽若賣花聲裏,含酸梗餘音。今晨女公子且見若於窗外,即審若身世,固非荒涼。若得毋怪我語無倫次?若非‘河合’其姓,‘三郎’其名者耶?”
餘驟聞是言,愕極欲奔;繼思彼輩殆非為害於餘,即漫聲應之曰:“誠然。餘亟於東歸尋母,不得不業此耳。尚望子勿泄於人,則餘受恩不淺矣。”
女重禮餘言曰:“謹受教。先生且自珍重。明晨請再蒞此,待我覆命女公子也。”
餘自是心緒潮湧,遂怏怏以歸。
第五章
明日天氣陰沉,較諸昨日為甚。迄餘晨起,覺方寸中倉皇無主,以須臾即赴名姝之約耳。讀吾書者,至此必將議我陷身情網,為清淨法流障礙。然餘是日正心思念我為沙門,處於濁世,當如蓮華不為泥汙,複有何患?寧省後此吾躬有如許慘戚,以告吾讀者。
餘出門去矣,此時正為餘慘戚之發軔也。江村寒食,風雨飄忽,餘舉目四顧,心怦然動。竊揣如斯景物,殆非佳朕。然念彼姝見約,定有遠因,否則奚由稔餘名姓?且餘昨日乍睹芳容,靜柔簡淡,不同凡豔,又烏可與佻下流,同日而語。餘且行且思,不覺已重至碧紗窗下;呆立良久,都無動定。餘方沉吟,謂彼小娃,殆戲我耶?繼又跡彼昨日之言,一一出之至情,然則又胡容疑者?亡何,風雨稍止,僮娃果啟扉出,不言亦不笑,行至吾前,第以雙手出一紙函見授。餘趣接之,覺物壓餘手頗重;餘方欲發問,而僮娃旋踵已去。餘亟擘函視之,累累者,金也。餘心滋惑;於是細察函中,更有銀管烏絲,蓋貽餘書也。嗟夫,讀者,餘觀書訖,慘然魂搖,心房碎矣!書曰:——
妾雪梅將淚和墨,襝袵致書於三郎足下,
先是人鹹謂君已披鬀空山,妾以君秉堅孤之性,故深信之,悲號幾絕者屢矣!靜夜思君,夢中又不識路,命也如此,夫複奚言!邇者連朝於賣花聲裏,驚辨此音,酷肖三郎心聲。蓋妾嬰年,嚐之君許,一挹清光,景狀至今猶藏心坎也,迨侵晨隔窗一晤,知真為吾三郎矣。當此之時,妾覺魂已離舍,流蕩空際,心亦騰湧弗止,不可自持;欲親自陳情於君子之前,又以幹於名義,故使侍兒冒昧進詰,以瀆清神,還望三郎憐而恕妾。妾自生母棄養,以至今日,伶仃愁苦,已無複生人之趣。繼母孤恩,見利忘義,慫老父以前約可欺,行思以妾改嬪他姓。嗟夫,三郎,妾心終始之盟,固不忒也!若一旦妾身見抑於父母,妾隻有自裁以見誌。妾雖骨化形銷至千萬劫,猶為三郎同心耳。上蒼曲全與否,弗之問矣!不圖今日複睹尊顏,知吾三郎無恙,深感天心慈愛,又自喜矣。嗚呼,茫茫宇宙,妾舍君其誰屬耶?滄海流枯,頑石塵化,微命如縷,妾愛不移。今以戔戔百金奉呈,望君即日買棹遄歸,與太夫人圖之。萬轉千回,惟君垂憫。苦次不能細縷。伏維長途珍重。
雪梅者,餘未婚妻也。然則餘胡可忍心舍之,獨向空山而去;讀者殆以餘不近情矣。實則餘之所以出此者,正欲存吾雪梅耳。須知吾雪梅者,古德幽光,奇女子也。今請語吾讀者:雪梅之父,亦為餘父執,在餘義父未逝之先,已將雪梅許我。後此見餘義父家運式微,餘生母複無消息,乃生悔心,欲爽前諾。雪梅固高抗無倫者,奚肯甘心負約?顧其生父繼母,都不見恤;以為女子者,實貨物耳,吾固可擇其禮金高者而鬻之。況此權特操諸父母,又烏容彼纖小致一辭者?雪梅是後,茹苦含辛,莫可告訴。所謂庶女之怨,惟欲依母氏於冥府,較在惡世為安;此非躬曆其境者,不自知也。餘年漸長,久不與雪梅相見,無由一證心量,然睹此情況,悲慨不可自聊。默默思量,隻好出家皈命佛陀,達磨,僧伽,用息彼美見愛之心,使彼美享有家庭之樂。否則絕世名姝,必鬱鬱為餘而死,是何可者?不觀其父母利令智昏,寧將骨肉之親,付之蒿裏,亦不以嬪單寒無告之兒如餘者。當時餘固年少氣盛,遂掉頭不顧,飄然之廣州常秀寺,哀禱讚初長老,攝受為“驅烏沙彌”,冀梵天帝釋湣此薄命女郎而已。前書敘餘在古刹中憶餘生母者,蓋後此數月間事也。
第六章
餘自得雪梅一紙書後,知彼姝所以許我者良厚。是時心頭轆轆,不能為定行止;竟不審上窮碧落,下極黃泉,舍吾雪梅而外,尚有何物。即餘乳媼,以半百之年,一見彼姝之書,亦慘同身受,淚澘澘下。餘此際神經,當作何狀,讀者自能得之。須知天下事,由愛而生者,無不以為難;無論濕化卵胎四生,綜以此故而入生死,可哀也已!
清明後四日,侵晨,晨曦在樹,花香沁腦,是時餘與潮兒母子別矣。以媼亦速餘遄歸將母,且謂雪梅之事,必力為餘助。餘不知所雲,以報吾媼之德,但有淚落如沈;乃將雪梅所贈款,分二十金與潮兒,為媼購羊裘之用。又思潮兒雖稚,侍親至孝,不覺感動於懷,良不忍與之遽作分飛勞燕。忽回顧苑中花草,均帶可憐顏色,悲從中來,徘徊飲泣。媼忽趣餘曰:“三郎,行矣,遲則渡船解纜。”餘此時遂抑抑別乳媼,潮兒而去。
二日已至廣州,餘登岸步行,思詣吾師麵別。不意常秀寺已被新學暴徒,毀為墟市,法器無存。想吾師此時,已歸靜室,乃即日午後易舟赴香江。翌晨,餘理裝登岸,即向羅弼牧師之家而去。牧師隸西班牙國,先是數年,攜伉儷及女公子至此,構廬於太平山。家居不恒外出,第以收羅粵中古器及奇花異草為事。餘特慕其人,清幽絕俗,實景教中錚錚之士,非包藏禍心,思墟人國者,遂從之治歐文二載,故與餘雅有情懷也。餘既至牧師許,其女公子盈盈迎於堂上,牧師夫婦,亦喜慰萬狀。迨餘述生母消息及雪梅事,竟俱淚盈於睫。餘萬感填胸,即踞胡床而大哭矣。
第七章
後此四日,牧師夫婦,為餘置西服;及部署各事既竟,乃就餘握別曰:“舟於正午啟舷,孺子珍重,上帝必寵錫爾福慧兼修。爾此去可時以椾寄我。”語畢,其女公子曳蔚藍文裾以出,頗有愁容;至餘前殷殷握餘手,親持紫羅蘭花及含羞草一束,英文書籍數種見貽。餘拜謝受之。俄而海天在眼,餘東行矣。
船行可五晝夜,經太平洋。斯時風日晴美,餘徘徊於舵樓之上,茫茫天海,渺渺餘懷。即檢羅弼大家所貽書籍,中有莎士比爾,拜輪及室梨全集。餘嚐謂拜輪猶中士李白,天才也;莎士比爾猶中士杜甫,仙才也;室梨猶中士李賀,鬼才也。乃先展拜輪詩,誦《哈咯爾遊草》,至末篇,有《大海》六章,遂歎曰:“雄渾奇偉,今古詩人,無其匹矣。”濡筆譯為漢文如左:——
皇濤瀾汗 靈海黝冥
萬艘鼓楫 泛若輕萍
芒芒九圍 每有遺虛
曠哉天沼 匪人攸居
大器自運 振蕩粵峰
豈伊人力 赫彼神工
罔象乍見 決舟沒人
狂謈未幾 遂為波臣
掩體無棺 歸骨無墳
喪鍾聲嘶 逖矣誰聞
誰能乘蹻 履涉狂波
藐諸蒼生 其奈公何
泱泱大風 立懦起罷
茲維公功 人力何衰
亦有雄豪 中原陵厲
自公匈中 撻彼空際
驚浪霆奔 懾魂愯神
轉側張皇 冀為公憐
騰瀾赴厓 載彼微體
抍溺含弘 公何豈弟
搖山撼城 聲若雷霆
王公黔首 莫不震驚
赫赫軍艘 亦有浮名
雄視海上 大莫與京
自公視之 藐矣其形
紛紛溶溶 旋入滄溟
彼阿摩陀 失其威靈
多羅縛迦 壯氣亦傾
傍公而居 雄國幾許
西利佉維 希臘羅馬
偉哉自繇 公所錫予
君德既衰 耗哉斯土
遂成遺虛 公目所睹
以敖以娭 回濤舞
蒼顏不皸 長壽自古
渺瀰澶漫 滔滔不舍
赫如陽燧 神靈是鑒
別風淮雨 上臨下監
扶搖羊角 溶溶澹澹
北極凝冰 赤道淫灩
浩此地鏡 無裔無襜
圓形在前 神光閃
精鬽變怪 出爾泥淰
回流雲轉 氣易舒慘
公之淫威 忽不可騐
蒼海蒼海 餘念舊恩
兒時水嬉 在公膺前
沸波激岸 隨公轉旋
淋淋翔潮 媵餘往還
滌我匈臆 懾我精魂
惟餘與女 父子之親
或近或遠 托我元身
今我來斯 握公之鬈
餘既譯拜輪詩竟,循還朗誦;時新月在天,漁燈三五,清風徐來,嚝哉觀也。翌晨舟抵橫濱,餘遂舍舟投逆旅,今後當敘餘在東之事。
第八章
餘行裝甫卸,即出吾乳媼所授地址,以詢逆旅主人。逆旅主人曰:“是地甚邇,境絕嚴靜,汽車去此可五站;客且歇一句鍾,吾當為客購車票。吾閱人多矣,無如客之超逸者,誠宜至彼一遊。今客如是急逼,殆有要事耶?”
餘曰:“省親耳。”
午餐後,逆旅主人伴餘赴車場,餘甚感其殷渥。車既駛行,經二站,至一驛,名大船。掌車者向餘言曰:“由此換車,第一站為兼倉,第二站是已。”
餘既換車,危坐車中,此時心緒,深形忐忑;自念於此頃刻間,即餘骨肉重逢,母氏慈懷大慰,寧非餘有生以來第一快事?忽又轉念,自幼不省音耗,矧世事多變如此,安知母氏不移居他方;苟今日不獲麵吾生母,則飄泊人胡堪設想?餘心正怔忡不已,而車已停;餘向車窗外望,見牌上書“逗子驛”三字,遂下車。餘既出驛場,四囑無有行人,地至蕭曠,即雇手車向田畝間轔轔而去。時正寒凝,積冰彌望。如是數裏,從山腳左轉,即瀕海邊而行;但見漁家數處,群兒往來垂釣,殊為幽悄不囂。車夫忽止步告餘曰:“是處即櫻山,客將安往?”
餘曰:“櫻山即此耶?”遂下車攜篋步行。
久之,至一處,鬆青沙白。方跂望間,忽遙見鬆陰夾道中,有小橋通一板屋,隱然背山麵海;橋下流水觸石,汩汩作聲。餘趣前就之,仰首見柴扉之側,有標識曰:“相州逗子櫻山村八番”。餘大悅懌,蓋此九字,即餘乳媼所授地址。遂以手輕叩其扉,久之,閴如無人。尋複叩之,一婦人啟扉出,餘見其襟前垂白巾一幅,審其為廚娘也。即問之曰:“幸恕唐突,是即河合夫人居乎?”
婦曰:“然。”
餘曰:“吾欲麵夫人,煩為我通報。”
婦躊躇曰:“吾主人大病新瘥,醫者屬勿見客。客此來何事,吾可代達主人。”
餘曰:“主人即餘阿母,餘名三郎。餘來自支那,今早始蒞橫濱,幸速通報。”
婦聞言,張目相餘,自顱及踵,凝思移時,駭曰:“信乎,客三郎乎?吾嚐聞吾主言及少主,顧存亡未卜耳。”
語已,遂入。久之,複出,肅餘進,至廊下,一垂髫少女禮餘曰:“阿兄歸來大幸。阿娘病已逾月,侵晨,人略清爽;今小睡已覺,請兄來見阿娘。”
於是導餘登樓,甫推屏,即見吾母斑發垂垂,據榻而坐,以麵迎餘微笑。餘心知慈母此笑,較之慟哭尤為酸辛萬倍。餘即趨前俯伏吾母膝下,口不能言,惟淚如潮湧,遽濕棉墩。此時但聞慈母咽聲言曰:“吾兒無恙,謝上蒼垂憫。三郎,爾且拭淚麵餘。餘此病幾殆,年邁人固如風前之燭;今得見吾兒,吾病已覺霍然脫體,爾勿悲切。”
言已,收淚扶餘起。徐回顧少女言曰:“此爾兄也。自幼適異國,故未相見。”旋複麵餘曰:“此為吾養女,今年十一,少爾五歲,即爾女弟也;侍我滋謹,吾至愛之。爾阿姊明日聞爾歸,必來麵爾;爾姊嫁已兩載,家事如毛,故不恒至。吾後此但得爾兄妹二人在側,為況慰矣。吾感謝上蒼,不任吾骨肉分飛,至有恩意也。”
慈母言訖,餘視女弟依慈母之側,淚盈於睫,悲戚不勝,此時景狀淒清極矣。少選,慈母複撫餘等曰:“爾勿傷心。吾明日病瘳,後日可攜爾赴謁王父及爾父墓所,祝嗬護爾。吾家親戚故舊正多,後此當帶爾兄妹各處遊玩。吾臥病已久,正思遠行,一覘他鄉風物。”
時廚娘亦來麵餘母,似有所詢問。吾母且起且屬餘女弟曰:“蕙子,且偕阿兄出前樓瞭望,爾兄仆仆征塵苦矣。”已複指廚娘顧餘曰:“三郎,爾今在家中,諸事盡可遣阿竹理之。阿竹傭吾家十餘載,為人誠篤,吾甚德之。”
吾母言竟下樓,為餘治晚餐。餘心念天下仁慈之心,無若母氏之於其子矣。遂隨吾女弟步至樓前,時正崦嵫落日,漁父歸舟,海光山色,果然清麗。忽聞山後鍾聲,徐徐與海鷗逐浪而去。女弟告餘曰:“此神武古寺晚鍾也。”
第九章
入夜餘作書二通,一致吾乳媼,一致羅弼牧師。二書均言餘平安抵家,得會餘母;並述餘母子感謝前此恩德,永永不忘。餘母複附寄百金與吾乳媼,且屬其母子千萬珍衛,良會自當有期。迨二書竟,餘疲極睡矣。逾日即醒,紅日當窗,即披衣入浴室。浴罷,登樓,見芙蓉峰湧現於金波之上,胸次為之澄澈。此日餘母精神頓複,為餘陳設各事無少暇。
餘歸家之第三日,天甫遲明,餘母攜餘及弱妹趁急行車,赴小田原掃墓。是日陰寒,車行而密雪翻飛,途中景物,至為蕭瑟。迨車抵小田原驛,雪封徑途矣。荒村風雪中,固無牽車者,餘母遂雇一村婦負餘妹。又至驛旁,購鮮花一束。既已,餘即扶將母氏步行可三裏,至一山腳。餘仰睇山頂積雪中,露紅牆一角,餘母以指示餘曰:“是即龍山寺,爾祖及父之墓即在此。”
餘等遂徐徐蹋石蹬而上。既近山門,有聯曰:
蒲團坐耐江頭冷 香火重生劫後灰
餘心謂是聯頗工整。方至殿中,一老尼龍鍾出,與餘母問訊敘寒暄畢,尼即往燃香,並攜清水一壺,授餘母。餘與弱妹隨阿母步至浮屠之後,見王父及先君爾墓並立,四圍繞以鐵柵,柵外復立木柱。柱之四麵,作悉曇文,書“地,水,火,風,空”五字,蓋密宗以表大日如來之德者也。餘與弱妹拾取鬆枝,將墳上積雪推去。餘母以手提壺灌水,由墓頂而下。少選泛灑嚴淨,香花既陳,餘母復摘長青葉一片,端置石案之中,命餘等展拜。餘拜已,掩麵而哭。餘母曰:“三郎,雪彌劇,餘等遄歸。”
餘遂啟目視墳台,積雪複盈三寸,新陳諸物,均為雪蔽。餘母以白紙裹金授老尼,即與告別,冒雪下山。餘母且行且語餘曰:“三郎,若姨昨歲卜居箱根,去此不遠,今且與爾赴謁若姨。須知爾幼時,若姨愛爾如雛鳳,一日不見爾,則心殊弗懌。先時餘攜爾西行,若姨力阻;及爾行後,阿姨肝腸寸斷矣。三郎知若姨愛爾之恩,弗可忘也。”
第十章
既至姨氏許,閽者通報,姨氏即出迓餘母;已複引領顧餘問曰:“其誰家寧馨耶?”
餘母指餘笑答姨氏曰:“三郎也,前日才歸家。”
姨氏聞言喜極曰:“然哉,三郎果生還耶,胡未馳電告我?”
言已,即以手撲餘肩上雪花,徐徐歎曰:“哀哉三郎,吾不見爾十數載,今爾相貌,猶依稀辨識,但較兒時消瘦耳。爾今罷矣,且進吾闥。”
遂齊進廳事,自去外衣。倏忽見一女郎,擎茶具,作淡裝出,嫋娜無倫。與餘等禮畢,時餘旁立諦視之,果清超拔俗也。第心甚疑駭,蓋似曾相見者。姨氏以鐵箸剔火缽寒灰,且剔且言曰:“別來逾旬,使人係念。前日接書,始知吾妹就瘥,稍慰。今三郎歸,誠如夢幻,顧我樂極矣!”
餘母答曰:“謝姊關垂。身雖老病,今見三郎,心滋怡悅。惟此子殊可湣耳!”
此時女郎治茗既備,即先獻餘母,次則獻餘。餘覺女郎此際瑟縮不知為地,姨氏知狀,回顧女郎曰:“靜子,餘猶記三郎去時,爾亦知惜別,絲絲垂淚,尚憶之乎?”因屈指一算,續曰:“爾長於三郎二十有一月,即三郎為爾阿弟,爾勿踧踖作常態也。”
女郎默然不答,徐徐出素手,為餘妹理鬢絲,雙頰微生春暈矣。迨晚餐既已,餘頓覺頭顱肢體均熱,如居火宅。是夜輾轉不能成寐,病乃大作。
翌晨,雪不可止。餘母及姨氏舉屋之人,鹹怏怏不可狀,謂餘此病匪細。顧餘雖呻吟床褥,然以新歸,初履家庭樂境,但覺有生以來,無若斯時歡欣也。於是一一思量,餘自脫俗至今,所遇師傅,乳媼母子,及羅弼牧師家族,均殷殷垂愛,無異骨肉。則舉我前此之飄零辛苦,盡足償矣。第念及雪梅孤苦無告,中心又難自恝耳。然餘為僧及雪梅事,都秘而不宣,防餘母聞之傷心也。茲出家與合婚二事,直相背而馳。餘既證法身,固弗娶者,雖依慈母,不亦可乎?
方遐想間,餘母與姨氏入矣。姨氏手持湯藥,行至榻畔予餘曰:“三郎,汝病蓋為感冒。汝今且起服藥,一二日後可無事。此藥吾所手采。三郎,若姨日中固無所事,唯好去山中采藥,親製成劑,將施貧乏而多病者。須知世間醫者,莫不貪財;故貧人不幸構病,隻好垂手待斃,傷心慘目,無過於此。吾自顧遣此餘年,舍此采藥濟人之事,無他藥趣。若村婦燒香念佛,吾弗為也。三郎,吾與汝母俱為老人矣。諺雲“老者豫為交代事”,蓋謂人老隻當替後人謀幸福,但自身勞苦非所計。顧吾子現隸海軍,且已娶婦,亦無庸為彼慮。今茲靜子,彼人最關吾懷。靜子少失恬恃,依吾已十有餘載,吾但托之天命。”